顧震霆沒有把這句話說完。
可在座的人都聽懂了。
宋懷仁在,革命黨就有主心骨,就能把南方各省擰成一股繩,就能借著借款的事大做文章,從輿論戰一路打到政治戰,甚至打到軍事戰。宋懷仁不在,革命黨群龍無首,那些本來就各懷心思的派系,用不了多久就會自己打成一團。
這個道理,誰都明白。
可顧言深顯然不這麼想。
“父親,”顧言深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更低了,卻透著一股子急切,“這正是革命黨的圈套!宋懷仁現在是什麼?是國會里的旗幟,是南方各省的招牌,是全天下的眼睛都盯著的靶子。他要是死了,所有人都會指著我們說是北平政府幹的,是顧震霆乾的!到時候,南方那些本來就猶豫不決的中間派,全都會倒向革命黨。借款的事算什麼?宋懷仁的血,才是真正的導火索!”
顧言深的聲音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用力。他的眼睛裡燒著一團火,那團火不是憤怒,是焦慮,一種洞察了危險卻無力阻止的焦慮。
“他們巴不得我們對宋懷仁動手!”顧言深幾乎是在懇求了,“父親,您想想,宋懷仁北上組閣,是您電召他來的。他要是死在北上的路上,死在您的地盤上,這盆髒水,我們怎麼洗都洗不乾淨!”
書房裡又安靜了下來。
沈青瓷坐在角落裡,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帕子。她的心跳得很快,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胸腔裡擂鼓。她看著顧震霆,看著那張佈滿皺紋卻堅如鐵石的臉,試圖從那張臉上讀出些什麼。
顧震霆沉默了很久。
座鐘滴答滴答地走著,窗外的日光一寸一寸地西移,光影從地板上爬到牆上,又從牆上爬到天花板上。
顧震霆站了起來。
他站起來的時候,椅子往後推了幾寸,發出刺耳的吱呀一聲。他繞過書桌,走到顧言深面前,父子倆面對面站著,相距不過一尺。
顧震霆比顧言深矮了半個頭,可當他就這樣站在兒子面前的時候,顧言深卻不自覺地微微後退了半步。
“言深,”顧震霆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得像一片刀刃劃過絲綢,“你說得都對。可你有沒有想過一件事?”
顧言深屏住了呼吸。
“宋懷仁不死,”顧震霆一字一頓地說,“這個天下,這個北平城就得改姓了。”
他的聲音不大,可每一個字都像一顆燒紅的鐵釘,釘進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裡,燙得人心頭一縮。
“你以為我不知道這是圈套?”顧震霆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那不是笑,也不是怒,而是一種更復雜、更深沉的東西,一個在權力的泥潭裡滾了一輩子的人,對自己命運的某種清醒而殘忍的認識,“可有些圈套,你明知道是圈套,也得往裡鑽。因為你不鑽,對手就會用別的法子逼你鑽。與其被他們牽著鼻子走,不如——”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顧言深的臉,最後落在沈青瓷高高隆起的肚腹上,停留了那麼一瞬。
“不如,我先走一步。”
這句話說完,書房裡的空氣像被抽乾了一樣。
顧言深的臉色白了一瞬。
“父親——”
“夠了。”顧震霆抬手,制止了兒子的話。他轉身回到書桌後面,重新坐了下來,拿起桌上的另一份檔案,翻開,掃了一眼,然後合上。
“格殺勿論。”
四個字,輕描淡寫,像在說今天晚飯吃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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