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閨秀》第146章 一模一樣(1)

作者:毛茸茸的小饕餮·2天前

樓外的雨聲一陣一陣的,松一陣,緊一陣。下得緊的時候,也不過聽到屋上樹上,一片潮聲。及至松懶之際,一切的聲音都沒有了,只有那松針上的積雨,滴答滴答不絕地溜下雨點。劉公子靠在窗邊,手裡端著一杯茶,百無聊賴地看著外頭的雨。他心裡想著,這雨下得倒好,正好推了局裡的事,在家歇一日。

他是軍需局採辦科的科長,這差事油水足,又清閒,全因著顧家那層關係。他姐夫顧言舉雖被送回了項城老家,可顧家那招牌還在,誰不賣幾分面子?他在局裡一向是說一不二的,新來的局長算什麼東西?也配支使他?正想著,電話鈴響了。他慢吞吞地走過去,拿起聽筒。那頭是新任局長的聲音,客客氣氣的,請他到家裡去一趟,說有幾筆賬要對一對。劉公子“嗯”了一聲,掛了電話,也不當回事,慢悠悠地換了衣裳,叫司機備車。

雨下得正大。街上積水很深,車輪碾過去,水花濺起老高。司機開得快,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養神。忽然車身猛地一震,他睜開眼,司機“啊呀”一聲,臉色煞白。他朝前看去,只見一個人倒在車前,正在泥水裡掙扎,手裡撐的傘早不知飛到哪裡去了。那人的腿好像被撞著了,半天爬不起來,雨澆在他身上,狼狽得很。

司機慌慌張張地要下車,劉公子一把按住他的胳膊:“別管了,走。”司機愣住,回頭看他。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把車窗搖上去,又閉上了眼睛。車子重新開動,碾過積水,濺起更高的水花。那個人還在地上,他看都沒看一眼。

一路大搖大擺地到了局長家。局長姓周,是個五十來歲的瘦老頭,見了他,也不多話,只讓人把採買處的賬本拿來,一頁一頁地翻給他看。劉公子起初還漫不經心,翹著腿,喝茶。翻到第三頁的時候,局長的臉色變了。翻到第五頁的時候,局長的聲音也變了。翻到第七頁的時候,局長的臉色已經鐵青,把賬本往桌上一摔,冷冷地說:“劉科長,這筆賬,你給我解釋解釋。”

劉公子的臉白了一瞬,又漲紅起來。他盯著周局長,冷笑一聲:“周局長,您這是要辦我?”周局長沒說話,只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東西。

劉公子被他這目光看得心裡發毛,可那股子驕橫氣又上來了。他把腰桿一挺,聲音也拔高了:“您可別忘了,我姐夫是誰。顧家,顧言舉!顧震霆的侄子!您動了我,顧家能答應?”他越說越覺得自己有理,聲音也越來越大,“您在軍需局坐這把椅子,也得有人給您撐著不是?您掂量掂量,得罪了顧家,您這椅子還能坐得穩?”

周局長靠在椅背上,聽著他說完,臉上的表情紋絲不動。等他說完了,才慢慢開口:“說完了?”劉公子一愣,嗓門低了些,可還是硬撐著:“您別怪我沒提醒您。”周局長點了點頭,叫了那兩個人進來。那兩個人穿著制服,站在劉公子身後,一左一右。

劉公子的臉色徹底變了。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兩個人,又轉過來看著周局長,嘴唇哆嗦著,聲音已經不像剛才那樣硬了:“你……你真的敢辦老子!”周局長端起茶杯,低頭喝了一口,看都沒看他。“數額巨大,直接交由步軍統領衙門看管。”

那兩個人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他掙扎了一下,沒掙脫。他被拖著往外走,到了門口,忽然回過頭來,聲音已經變了調:“周老狗!你等著!你等著!”聲音越來越遠,被雨聲吞沒了。

訊息傳到劉二老爺耳朵裡的時候,他正在書房裡聽雨。窗外那棵芭蕉被雨打得啪啪響,他端著茶,聽著那聲音,倒也覺得清淨。

下人慌慌張張地跑進來,在他耳邊說了幾句,他的臉色一下子變了,茶碗“啪”地摔在地上,碎成幾片。他愣了一下,也不叫人來收拾,轉身就往外走。

雨下得正大,他也不打傘,幾步就衝到了門口。汽車已經在等了,他上了車,催著司機快開。到了顧府,他冒雨下了車,三步並作兩步上了臺階。門房認得他,卻攔著不讓進。他急得不行,說:“我有急事,要見太太。”

門房低著頭,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淡淡地說:“太太說了,劉家的人再登門,一律不放。”

劉二老爺站在雨裡,淋得像個落湯雞。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看著門房那副淡淡的樣子,什麼也說不出來了。他站在臺階上,雨澆在他身上,順著衣角往下淌。

他想,完了。什麼都完了。他轉過身,一步一步地走下臺階。雨水模糊了他的眼睛,他看不清路,腳下一滑,差點摔倒。司機跑過來扶他,他推開司機,自己上了車。車子開動了,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渾然不覺,這不過是厄運的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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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英從上海回來,剛放下行李,就帶著給青瓷和孩子買的東西往顧家趕。她一路催著司機快些,恨不得自己下來跑。車子在顧府門口停穩,她抱著包袱就往下跳。

門房看見是她,笑著要通報,她擺擺手,徑直往裡衝。顧府的院子她來過幾次,哪裡轉彎,哪裡過廊,閉著眼都走得熟。下人一聽說來找少奶奶的,立刻放了行,連引路都不必。

她一路跑過去,跑得氣喘吁吁,到了門口反倒慢下來。她深吸一口氣,輕輕推開門。屋裡很靜,只有自鳴鐘在嘀嗒嘀嗒地走。沈青瓷靠在床頭,懷裡抱著一個小小的襁褓,正低著頭看孩子,嘴角彎彎的,眼裡有柔柔的光。

唐英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心裡忽然湧上一陣酸楚。青瓷還是那樣好看,可她的臉色白得很,那白裡透著一層薄薄的灰,是失血過多之後怎麼也養不回來的那種白。她瘦了很多,下巴尖了,手腕上的骨頭都突出來了,那件月白的寢衣穿在身上,空蕩蕩的。

唐英快走幾步到床前,想說什麼,喉嚨卻像堵了東西。沈青瓷一抬眼,看見是她,那張蒼白的臉一下子亮了起來。“唐英!”她叫了一聲,聲音還有些虛,可那歡喜是從心底裡冒出來的,壓都壓不住,“快來看看你乾兒子!”

唐英的眼淚差點掉下來,可她硬是憋回去了。她的青瓷受苦了。她趕緊把孩子抱起來看,嘴裡唸叨著:“讓我瞧瞧,讓我瞧瞧,這可是我乾兒子。”

孩子睡得正香,剛出生時皺得像核桃皮的額頭,不知什麼時候變得光溜溜的。皮膚薄得能看見底下細細的血管,像剛剝開的荔枝肉,透著瑩潤的光。小嘴巴一努一努的,像是在做什麼夢。唐英端詳了半天,忽然“呃”了一聲,臉上的表情變得很複雜。她看看孩子,又看看青瓷,再看看孩子,再看看青瓷,最後把目光定在孩子那張小臉上,半天沒說話。

“不是,”她終於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困惑,“這跟抱著顧言深有什麼區別?”青瓷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來。唐英把孩子往上託了託,仔仔細細地看那眉毛,那眼睛,那鼻子,那抿著的小嘴,越看越不對勁。“見過一樣的,沒見過這麼一樣的。”她轉過頭,一臉認真地看著孩子,“好孩子,你是怎麼完美避開大美女的基因的?”

青瓷笑得直不起腰,眼淚都出來了,虛弱地靠在枕頭上,斷斷續續地說:“你……你小聲些……”唐英可不小聲,她抱著孩子,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嘴裡唸唸有詞:“這眉毛,顧言深的。這鼻子,顧言深的。這嘴巴,顧言深的。這皺眉的樣子,顧言深的。你說你辛辛苦苦懷了他這麼久,他倒好,一點面子都不給。”孩子大概是被她唸叨煩了,睜開眼,茫然地看著她,然後衝她吐了一顆泡泡。

唐英愣住了。那顆泡泡掛在她乾兒子的嘴邊,亮晶晶的,顫顫巍巍的,然後就“啵”的一聲,破了。她看著那張和顧言深幾乎一模一樣的小臉,看著那顆泡泡破掉之後他滿足地閉上眼繼續睡的樣子,半天才擠出一句話:“得,連這臭脾氣都一樣。”青瓷已經笑得說不出話了,只能捂著肚子靠在床頭,一手指著唐英,一手護著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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