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光明接了差事退下，閃身鑽進隔壁機要室。電話搖把轉得咔噠響，線一路通向霞飛路與公董局。
陸依萍把檢驗記錄遞給學徒，扯下腕上的乳膠手套甩進搪瓷盤。消毒藥水盪開幾圈波紋。牆角那隻掉了瓷的舊量杯裡，還泡著兩根沒刷淨的玻璃攪棒。
“林致遠，進來。”
不到十秒，門被推開。林致遠裹著白大褂小跑進來，鏡片上蒙著層白霧，左胸口袋裡插著半截磨禿的鉛筆頭。
“陸小姐，昨夜運煤車順道拉回來的蔡司顯微鏡全裝妥了。對，都校準了，同學們正排班做菌株比對呢。”
“先用這批應急。”
“聽說還有批大件的新機器和特種催化劑......”
“外頭這幾天風聲緊。”
黃銅水龍頭擰開，冷水衝過指腹，水池底的鐵鏽斑駁發暗。依萍擰死水閥，拽過乾布巾擦乾手上的水珠，隨手扔回架子上：“德國佬正發了瘋似的追查失竊的暗庫，大件機器過陣子再分批往裡運，免得招人眼紅。地下三層那群東洋人，交給你的人死盯住。人手倒不開就喊門外站崗的護衛搭把手，每隔兩個時辰下去驗貨，少交一桶合格母液，冷窩頭都甭給他們留。”
林致遠抬手把滑到鼻尖的鏡框往上一頂，佈滿紅絲的眼珠子盯著地面：“您把心放肚子裡！田中正雄那老東西在鐵絲網外頭攥著計算尺核對配比呢，生怕算錯半個小數點叫人拿鐵鉗夾碎指頭。前頭捱了那幫技師一頓狠揍，這老傢伙如今罵起手下人來，比咱們的護衛還兇！”
“走吧，回霞飛路。”
玄色福特轎車碾過造船廠門外的碎石路，一路往南。
夜裡八點整，大仲馬洋行地下指揮室。
黃銅炭盆裡的銀霜炭燒得通紅，沒透的炭芯冷不丁炸出一點火星，落在紫檀木大桌腳邊。王雪琴裹著寶藍色絲絨旗袍坐在桌後，指間撥弄著純金小算盤，算珠噼啪亂響。桌面上攤滿了東方匯理銀行的支票、大額美金本票，還有剛從滙豐銀行過戶的倉庫地契。
門鎖咔噠輕響，依萍帶著一身夜寒推門進來。李光明上前接走黑色呢子大衣，躬身退到門側。
“依萍，可算回來了！快過來暖暖手。”
“媽，賬平完了？”
“吞下查爾斯那批倉庫省下的百十萬，杜邦孝敬的二十萬，再算上那批換了封條的拜耳消炎藥，足足三百多萬美金進項！這三井家的小兔崽子八成是瞧見咱們前線缺錢，大老遠從東洋跑來送枕頭！快趁熱喝兩口，阿蘭在廚房拿小火慢燉了幾個鐘頭呢。”
王雪琴甩開金算盤，隔著真絲帕子從炭盆邊端起冰糖血燕，拉著依萍按進真皮大沙發裡，把白瓷燉盅塞進她手心。依萍低頭抿了一口。甜湯順著喉嚨滑下去，指尖總算有了點熱乎氣。她捏著銀勺慢慢攪動，燉盅邊緣映出壁燈晃動的光影。
“才連軸轉了幾天，下巴頦都熬尖了。底下有爾豪和光明跑腿，那種全是刺鼻藥水味的地下室你往後少去，仔細燻壞了身子骨。”
“媽，施密特把拍賣定在明天下午兩點，德國醫院和華懋飯店那頭有什麼動靜？”
“熱鬧大發了！今兒下午你爸傳話來，施密特大清早在羊毛廠地下室嘔了血，這會兒還在德國醫院吊鹽水呢！剛拔了氧氣管就讓人擬了委託書交給保鏢隊長奧托，逼著江海關明天非把‘富士丸’號拍了抵債不可，說是拆成廢鐵也絕不給日本人留半顆螺絲！叫那長毛洋鬼子半夜去灘塗偷拍咱們，攢了三年的家底全給咱們娘倆做了嫁妝，自個兒還躺在病床上替咱們當免費打手！”
“三井弘一那邊呢？”
燉盅見了底，依萍抽出絲帕擦了擦唇角。
王雪琴回身抓起桌上的金算盤，指肚在金框邊沿颳了一道：“在華懋飯店裡頭連砸了三套古董瓷器！他清楚這回是英法德三家聯手施壓，明搶行不通，今兒夜裡把黑龍會的浪人和海軍陸戰隊的便衣全撒出去了。當街放狠話，說明天下午誰敢去海關大樓舉牌，他就殺誰全家！萬一明兒真叫他嚇住眾人攪黃流拍，拖上十天半拉月，等東京本家走通了門路可就棘手了。再說外灘那些英美買辦鼻子比狗都靈，保不齊有人想拍下來囤著，轉手翻倍倒賣給日本人！真要跟怡和、太古那幫老狐狸在場上頂起牛來，百八十萬美金砸進去，媽這心口非滴血不可！”
“他的成藥我白拿，化工料我白撿，花大價錢請來的專家在咱們地底下白乾活。”依萍把絲帕折齊，擱在空燉盅旁，“輪到這一船製藥機器，照樣沒有掏真金白銀去買的道理。李光明，去把公董局的杜邦叫來，就說有筆發財的買賣賞他。半個鐘頭見不著人，我換亨利聊。”
不到二十分鐘，杜邦小跑著鑽進密室。禮帽還扣在頭上，領口的白襯衫釦子崩掉一顆，手裡攥著塊皺巴巴的白手帕直擦脖子上的汗。牆角掛鐘的分針剛跳過半格。
“陸小姐，陸夫人，大晚上急著傳喚，是有什麼要緊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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