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偏西的時候，村口的老槐樹下聚了不少乘涼的村民，手裡搖著蒲扇，嘴裡嘮著家常，眼神卻時不時往杜家的方向瞟——上午杜建國鬧得那一齣，早就順著風傳遍了整個村子，誰都想看看這偏心老太改了性子後，杜家還能鬧出什麼動靜。
杜家小院裡，氣氛卻異常凝重。
杜建國被林清如懟得啞口無言，帶著秦淵、杜建軍和杜建兵灰溜溜回屋之後，院子裡就只剩下林清如、杜仲，還有杜景風夫婦。劉慧英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收拾著被杜建國扯掉的晾衣繩，把散落的衣服重新撿起來，放進木盆裡，準備再洗一遍。杜景風站在一旁，幫她遞著木夾子，臉上滿是無奈。
林清如坐在屋簷下的板凳上，手裡攥著一根未納完的鞋底，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她看著院子裡被扯斷的晾衣繩，看著地上還沒來得及清理的塵土，心裡的火氣就像被澆了油的火苗，越燒越旺。前世的畫面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湧了上來，那些被杜建國他們欺負的日子，那些讓景風夫婦受委屈的場景，那些自己糊塗偏心的瞬間，一一在眼前閃過，疼得她胸口發悶。
杜仲默默地走到牆角，拿起掃帚，一點一點地清理著地上的塵土和雜物。他的動作很慢，每一下都像是在叩問自己的良心。上午杜建國鬧得那麼兇，他看著大兒子那副蠻不講理的樣子，看著二兒子默默隱忍的表情，看著老伴氣得發抖的背影，心裡就像被針扎一樣疼。
他這一生，老實巴交，一輩子和土地打交道，沒什麼大本事，唯一的心願就是一家人平平安安、和和睦睦。可他卻沒能管好自己的兒子，沒能糾正老伴的偏心，眼睜睜看著家裡變成一盤散沙，眼睜睜看著二兒子夫婦受了一輩子的委屈，眼睜睜看著自己和老伴最後落得個凍死破廟的下場。
“咳……咳咳……”杜仲猛地咳嗽起來，越咳越厲害，臉都憋得通紅，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杜仲，你怎麼了？”林清如連忙放下手裡的鞋底，站起身走到他身邊，輕輕拍著他的後背，語氣裡滿是擔憂，“是不是累著了？快歇會兒，別幹了。”
杜景風也連忙走過來，接過杜仲手裡的掃帚，說道：“爹，您歇著吧，這些活我來幹就行。”
杜仲擺了擺手，緩了好一會兒，才止住咳嗽。他看著林清如，又看了看杜景風和劉慧英，眼神里滿是愧疚和悔恨，聲音沙啞地說道：“清如，景風，慧英，我對不起你們……我對不起這個家……”
林清如看著他泛紅的眼眶，心裡一酸，剛想說些什麼，就被杜仲打斷了。
“以前，我總覺得，你偏心建國他們，是因為建國是老大，建軍嘴甜，建兵年紀小，你是疼孩子，我也就沒多管，甚至有時候，還跟著你一起，忽略了景風，委屈了慧英。”杜仲的聲音越來越低沉，帶著濃濃的哽咽，“我總想著，都是自己的兒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就算偏心一點，也沒什麼大不了的，等他們長大了，懂事了，自然就會孝順我們，自然就會和睦相處。”
“可我錯了，我大錯特錯！”杜仲猛地提高了聲音，眼神里滿是痛苦和自責，“我不該縱容你，不該忽視景風的委屈，不該讓慧英受那麼多欺負！我以為的疼孩子，其實是在害他們！是我們的偏心，把建國慣得自私自利、蠻不講理；是我們的縱容，把建軍慣得遊手好閒、偷雞摸狗；是我們的溺愛，把建兵慣得好吃懶做、逃學厭學！而景風，我們的二兒子，那個最懂事、最孝順、最勤快的孩子，卻被我們忽視了一輩子，委屈了一輩子！”
杜景風的眼眶瞬間紅了，他連忙說道：“爹，您別這麼說，我從來沒有怪過您和娘，真的。”
“你沒怪我們，可我們怪自己啊！”杜仲搖了搖頭，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順著佈滿皺紋的臉頰滑落，砸在地上的塵土裡，“景風，你還記得嗎？你小時候，家裡窮，只有一個白麵饅頭，你娘偷偷塞給了建國，你卻只是默默地看著，沒有一句怨言；冬天，我們給建國他們做了厚實的棉襖，你卻穿著打補丁的舊衣服，凍得瑟瑟發抖，卻還笑著說不冷；你放學回來，要幫家裡餵豬、種地、做家務，而建國他們卻可以在家偷懶玩耍，我們不僅不批評他們，反而還說你是哥哥，應該多幹活。”
“還有慧英，”杜仲轉過頭，看著劉慧英，眼神里滿是愧疚，“你嫁進我們杜家，兩年多了，我們沒有給你買過一件新衣服，沒有給你做過一頓好飯，反而讓你受了那麼多委屈，被秦淵欺負，被我們忽視。你懷孕的時候，我們連一個雞蛋都捨不得給你吃，可秦淵懷孕的時候，你娘卻天天殺雞燉湯，悉心照料。慧英，我們對不起你，真的對不起你！”
劉慧英的眼淚也掉了下來，她哽咽著說道：“爹，您別這麼說，都過去了，真的都過去了。”
“過不去！怎麼過得去！”杜仲的情緒越來越激動，“那些委屈，那些傷害，是實實在在存在的！我們老兩口，上輩子就是因為偏心，因為糊塗，才落得個凍死破廟的下場！臨死前，我看到建國摔門而去，看到建軍和建兵躲在遠處看熱鬧，只有景風，我們最對不起的二兒子，跪在雪地裡哭著求他們救我們，卻被秦淵罵‘多管閒事’！”
“那種刺骨的寒冷，那種被親生兒子拋棄的絕望，那種無盡的悔恨，我到死都忘不了！”杜仲的聲音顫抖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我怎麼能忘了？我們把心掏給了建國他們，可他們卻把我們當成累贅，當成負擔，在我們最需要幫助的時候，棄我們於不顧！而我們忽視了一輩子的景風，卻在我們最絕望的時候，不離不棄！”
林清如也哭了，她緊緊握住杜仲的手，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掉下來：“杜仲，我也錯了，我錯得更離譜！是我偏心，是我糊塗，是我把那些狼心狗肺的東西當成寶貝，把景風和慧英當成外人！我對不起他們，對不起你，對不起這個家！”
“重生回來，我看到你護著慧英，扇了秦淵一巴掌，我心裡又高興又愧疚。”杜仲看著林清如，眼神里滿是複雜的情緒，“高興的是，你終於醒悟了，終於知道護著景風和慧英了；愧疚的是，我們醒悟得太晚了，以前讓他們受了那麼多委屈。”
“清如，我們不能再糊塗了，不能再偏心了！”杜仲緊緊握住林清如的手，眼神里滿是堅定，“這一世，我們一定要好好護著景風，好好補償慧英，把以前欠他們的，都給他們補回來！我們一定要好好管教建國、建軍和建兵，讓他們知道什麼是孝順，什麼是責任，什麼是做人的道理！就算他們不能醒悟，不能孝順我們，我們也要護著景風和慧英，讓他們過上好日子，讓他們幸福！”
“我知道，我知道！”林清如用力點頭，眼淚掉得更兇了，“杜仲，我跟你一樣，這一世，我就算拼了老命，也要護著景風和慧英，也要把那些不孝子好好治服！我再也不會讓他們受委屈，再也不會讓他們被人欺負了！”
杜景風和劉慧英看著眼前的老兩口，心裡充滿了感動，眼淚不停地往下掉。他們從來沒有想過，爹孃會對他們說這些話，會這麼深刻地懺悔以前的過錯。他們知道，爹孃是真的醒悟了，是真的想要好好補償他們，想要好好護著他們。
“爹，娘，謝謝你們！”杜景風哽咽著說道，“以前的事情，真的都過去了，我們真的沒有怪過你們。以後，我們一家人好好過日子，一起努力，一起把日子過好，好不好？”
“好！好！”林清如和杜仲異口同聲地說道，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就在這時，屋裡傳來了杜建國的聲音，帶著濃濃的不屑和憤怒：“哼，裝模作樣！不知道又在演什麼戲！不就是偏心杜景風嗎？還搞得這麼煽情，真是讓人噁心！”
顯然，杜建國他們在屋裡聽到了外面的談話，心裡很是不滿，故意出聲諷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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