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在城郊小餐館的日子，依舊是日復一日的煎熬與硬撐。
天還未亮，窗外仍是一片濃稠的黑暗，她便拖著尚未痊癒的身體，準時趕到後廚。冰冷刺骨的自來水從水龍頭裡源源不斷地流出，沖刷著堆積如山的碗碟，也一遍遍浸泡著她早已佈滿裂口的雙手。曾經執筆寫方案、籤合同的纖細手指，如今被冷水泡得發白起皺，粗糙乾裂，細小的傷口在油汙與洗潔精的刺激下反覆裂開，滲出血絲，每一次彎曲、每一次用力，都疼得她指尖發顫，冷汗直冒。
客人的無理刁難、後廚師傅的不耐煩催促、老闆斤斤計較的呵斥，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她牢牢困住。可她從沒有過半句辯解，也沒有一聲抱怨，只是低著頭，將所有的苦、所有的疼、所有的委屈，全都硬生生嚥進肚子裡。撐不下去的時候，她就會悄悄按住依舊平坦的小腹，在心底一遍遍地默唸：孩子，媽媽要活下去，要為你，為外婆，為蘇家，也為了重新活過來的自己。
夜裡收工，她拖著快要散架的身體，一步步走回那間潮溼逼仄的小旅館。關上門的那一刻，才能卸下所有強裝的堅強，無力地靠在門板上，大口喘著氣。她沒有開燈，任由自己陷在一片昏暗裡，只有手機螢幕微弱的光亮，勉強照亮她蒼白消瘦的臉。
這幾天，她與蘇家老部下陳叔的聯絡愈發頻繁，而對方帶來的訊息，一次比一次讓她心驚。
手機聽筒裡，陳叔的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激動與困惑：“小姐，太奇怪了！就在三天前，陸氏集團忽然全面撤回了對蘇氏的所有打壓專案，之前卡住我們資金鍊的幾個合作方，一夜之間全部鬆口，甚至主動打電話來道歉，說願意繼續履約！”
蘇晚指尖微頓，聲音平靜無波：“還有嗎？”
“何止這些！”陳叔壓低聲音，語氣越發凝重，“之前上門逼債的供應商，全都撤了回去，還有幾筆匿名資金悄悄打入公司公戶，剛好補上了我們的資金缺口，穩住了整個局面！最蹊蹺的是，夫人在ICU的所有費用，一直有人全額結清，醫院那邊連催費單都沒出過一次！”
蘇晚握著手機的手指，一點點收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甚至微微顫抖。
一次是巧合，兩次是意外，可接二連三如此精準、及時的幫助，她再也無法自欺欺人。
“陳叔，你去查，徹查到底是誰在背後動手。”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
“小姐，我已經派人查過了，對方做得滴水不漏，所有痕跡都被清理得乾乾淨淨。”陳叔頓了頓，語氣遲疑卻清晰，“但是……出手的路子、速度、力度，還有調動資源的能力，全都是陸氏獨有的風格，絕不會錯。”
陸知衍。
這三個字，像一根燒得通紅的尖針，猝不及防狠狠扎進蘇晚的心臟最柔軟處，疼得她瞬間窒息，眼前陣陣發黑。
怎麼可能是他？
那個親手逼她喝下墮胎藥、親手殺死他們未出世孩子的男人；
那個聽信白若曦的讒言，不分青紅皂白，對她恨之入骨的男人；
那個毫不留情打壓蘇家，將她全家逼入絕境，冷漠宣判她“咎由自取”的男人。
他怎麼會忽然停手？怎麼會暗中相助？怎麼會做出這種完全違揹他往日態度的事？
蘇晚緩緩閉上眼，腦海裡不受控制地閃過醫院裡他決絕轉身的背影，心口密密麻麻的鈍痛洶湧而來，幾乎將她淹沒。
她不信。
她寧可相信這一切是上天垂憐，是蘇家命不該絕，也絕不相信陸知衍會有半分悔意，半分心軟。
“我知道了。”許久，她才重新開口，聲音冷得像寒冬裡的冰，沒有一絲溫度，“陳叔，不必管旁人在做什麼，蘇氏的生死，我們自己扛。你把公司最新的財務報表、債務明細、資產清單全部整理好發給我，剩下的事，我來想辦法。”
“小姐，可是……”
“沒有可是。”蘇晚打斷他，語氣堅定，“我們不接受任何人的施捨，更不接受他的任何幫助，這是我的底線。”
掛了電話，房間裡徹底陷入死寂。
就算他真的在暗中出手，她也絕不會接受。
那是她最後的尊嚴，是她對逝去孩子最後的交代，也是她對自己十年痴心最好的了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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