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四年的第一場雪，落在蘇錦被賣進陸家的那天。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靛藍布衫，站在陸家後院的角門外，凍得嘴唇發青。領她來的牙婆子攥著她的手腕，指甲掐進肉裡：“機靈著些，陸家三少爺病著，你進去是沖喜的，別哭喪著臉。”
她點點頭，不敢說話。
陸家是城裡的望族，宅子深得像一座迷宮。她被領著穿過幾道迴廊，腳底下是青石板的寒氣，一直竄到骨頭裡。正堂裡坐著陸家的老太太，穿一身鴉青緞襖，手裡捻著佛珠，上下打量她一眼，只說了一個字：“成。”
那聲“成”落下來的時候，蘇錦覺得自己的命就被釘死了。
她被人帶去洗了澡，換了一身紅嫁衣。嫁衣是舊的，料子倒是好料子，只是不知哪一房姨奶奶穿過的，領口有洗不掉的黃漬。喜婆給她絞了臉，疼得她眼眶發酸，卻咬著嘴唇一聲沒吭。
紅燭燃起來的時候，她被人扶進了新房。
新房很大，雕花的大床垂著絳紅色的帳子，帳鉤是黃銅的，擦得鋥亮。床上躺著一個人，蓋著厚厚的錦被，只露出一張臉。那張臉蒼白得近乎透明，眉眼卻極好看，像是畫上走下來的。
蘇錦站在床邊，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裡放。喜婆推了她一把：“愣著做什麼？叫少爺。”
她張了張嘴，聲音細得像蚊子哼：“少爺。”
床上的人沒動。喜婆嘆了口氣，帶著人退了出去，門在身後合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蘇錦就那麼站著，站了很久。紅燭燒了半截，燭淚堆在銅盤裡，像一小灘一小灘凝固的血。她的腿站麻了，又不敢坐，只能輕輕地挪了挪腳。
就在這時，床上的人動了。
他緩緩睜開眼睛，那是一雙極深的眼，黑得像是望不到底的井。他看著她，目光從她臉上滑到她身上那件舊嫁衣上，最後落在她凍得發紅的手上。
“委屈你了。”他說。
聲音很輕，帶著病中的沙啞，卻像一根針，紮在蘇錦心口最軟的地方。她搖了搖頭，嘴唇哆嗦了兩下，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眼淚毫無預兆地砸下來，落在嫁衣上，洇開一朵朵深色的花。
那一年，蘇錦十四歲，陸懷琛十九歲。
蘇錦後來才知道，陸懷琛這病，是胎裡帶來的弱症。
他母親生他的時候難產，折騰了兩天兩夜，人沒保住，只留下這麼一個不足月的孩子。陸家老爺是個薄情的，沒過半年就續了弦，又生了三少爺陸懷瑾。陸懷琛從小跟著老太太長大，藥湯一碗一碗地灌，灌了十幾年，也不見好。
城裡的人都說，陸家三少爺活不過二十歲。
蘇錦進門之後，接的頭一件事，就是給陸懷琛煎藥。
藥方是城裡最有名的郎中斷的，十幾味藥材，有的要先煎，有的要後下，火候也得拿捏得死死的。頭一回，蘇錦煎糊了，藥汁黑得像墨，苦味飄出半條巷子。她端著那碗藥，手抖得厲害，站在陸懷琛床邊，不敢吭聲。
陸懷琛看了那碗藥一眼，又看了看她，忽然笑了。
“你嘗過沒有？”他問。
蘇錦愣了愣，搖頭。
“那你先嚐一口。”
蘇錦猶豫了一下，端起碗，抿了一小口。那味道又苦又焦，她皺著眉嚥下去，眼淚都快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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