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你慢慢說,媽好好聽著呢,到底咋回事,有啥說啥,不用怕,不用急。”
“有媽在這兒給你撐腰,誰也不能不分青紅皂白冤枉你,誰也不能隨便欺負我們老陳家的人!”
然後陳樂便當著父母的面,把事情的前因後果一五一十、原原本本、仔仔細細全都說了出來。
他細細講了老肖家當年是如何以蓋新房、娶兒媳為名,從磚廠賒走價值三四百塊的大量成品磚塊。
講了磚廠因為接連不斷、有去無回的賒賬,資金鍊徹底斷裂,週轉不開,硬生生被拖到瀕臨倒閉、工人散夥的地步。
講了這筆賬一拖就是好幾個月,磚廠前後換了兩任負責人,錢始終一分都沒要回來,成了死賬、爛賬。
而現在磚廠被他正式承包,和七里村實行九一分賬,他承擔九成風險,拿九成利潤,村裡只佔一成乾股。
他不是上門鬧事,不是欺負老人,不是耍威風,而是在名正言順追回屬於磚廠的合法錢款,是在守規矩。
包括村裡所有圍觀看熱鬧的鄉親,全都被肖百良的演技蒙在了鼓裡,只看見他要摘肖家的勞模牌子。
卻沒有一個人願意停下來問一句,他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非要跟一個“勞模之家”過不去。
既然掛著光榮勞模的牌子,享受著全村人的尊敬和優待,怎麼能幹出欠債不還、忘恩負義的齷齪事。
陳樂一邊說,一邊從隨身的粗布包裡拿出那本泛黃卷邊的舊賬本,輕輕遞到父親面前,指尖都帶著委屈。
賬本上白紙黑字,字跡工整清晰,一筆一筆記得明明白白,數額、日期、事由、經手人一目瞭然。
上面不僅有肖百良親筆簽下的名字,還有按得結結實實的鮮紅手印,以及蓋得清清楚楚的七里村村委會公章。
陳寶才低頭一看,整個人瞬間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微微張著,一個勁地抬手撓著後腦勺,神色慌亂。
嘴裡不停嘶嘶哈哈地抽著涼氣,半天都說不出一句完整話,臉色一陣紅一陣白,一陣青一陣黑,羞愧得無地自容。
他活了大半輩子,怎麼也想不到,一向受人尊敬、戴著勞模光環的肖百良,能幹出這種賴賬、佔便宜、坑集體的事。
“這…這咋回事啊,老肖家咋能真幹出這種欠錢不還、坑磚廠的事呢?這不是耍無賴嗎?”
“村裡頭這幫人也真是瘋了,不分青紅皂白就跟著起鬨,圍著你罵,把你當成壞人了。”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這是從古至今傳下來的道理,到啥時候、到啥地方都說得出去、站得住理!”
“而且當初那磚廠是咱們七里村集體的產業,村裡人能去幹活、能賺工錢、能年底分紅,是全村的飯碗。”
“就因為這幫賒賬不還、佔便宜沒夠的人,硬生生把好好的磚廠給整黃了,讓多少人丟了活計,太不像話了!”
“這有點不大對勁啊,兒子,真是這麼一回事,你從頭到尾都沒騙爹?”
陳寶才說到這兒的時候,語氣已經明顯軟了下去,剛才的怒氣、威嚴蕩然無存,只剩下滿心的愧疚和自責。
他也終於徹底明白,如果這事是真的,那兒子可受了天大的冤枉和委屈,被全村人誤解、指責、唾罵。
自己剛才不問緣由就當眾踹了兒子一腳,還劈頭蓋臉罵他,實在是太糊塗、太魯莽、太不應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