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更烈了。
山谷裡的風打著旋兒,往人骨頭縫裡鑽。
傷兵的呻吟聲低低地、斷斷續續地飄著,混在風聲裡,像極了寒鴉的夜啼,聽得人心口一陣陣發緊。
陳潼照常巡視各營。
一股混著血腥和黴味的寒氣撲面而來。
地上鋪著薄薄一層乾草,雪水從帳角滲進來,泡得草都發了黴。
幾個傷兵擠在一塊兒,裹著同一件破披風,凍得瑟瑟發抖。
靠的最近的那個小兵最年輕,看著也就十七八歲,右腿齊膝斷了,斷處用粗布隨便裹著,布早被血浸透,凍成了硬邦邦的一片,腿腫得像水桶,皮膚泛著青黑的死色。
聽見動靜,小兵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是陳潼,撐著胳膊就要坐起來:“元…… 元帥……”
“別動,躺著。” 陳潼趕緊上前一步,輕輕按住他的肩膀,指尖觸到的地方燙得嚇人,人已經燒得糊塗了。
旁邊的軍醫抬起頭,臉上滿是掩不住的疲憊,對著陳潼緩緩搖了搖頭。
那名士兵,喘著粗氣,衝陳潼笑了笑,笑得很費勁,嘴角還沾著血沫:“元帥…… 我沒事…… 等下…… 等下衝鋒…… 我還能…… 還能砍兩個……”
陳潼蹲在他面前,喉嚨堵得厲害,點了點頭,聲音啞得厲害:“我知道。我知道你能。”
就這麼一句話的功夫,小兵的笑容還凝在臉上,眼睛卻慢慢失去了神采。頭往旁邊一歪,手垂了下來。
嘴裡還輕輕嘟囔著兩個字,氣若游絲,消散在風裡:
“我能……”
陳潼蹲在那兒,半天沒動。
他伸出手,用指腹輕輕拂過小兵的眼睛,把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慢慢合上。
然後起身,往下一個營地走。
腳步重得像灌了鉛。
整個楚軍陣地,到處都是一樣的慘狀。
斷了胳膊的,用布帶吊在脖子上,靠在帳杆上閉目養神,聽見腳步聲就睜開眼,啞著嗓子喊一聲元帥;凍掉了腳趾的,把腳埋進雪裡,笑著說凍麻了就不疼了,省得心煩;還有發著高燒說胡話的,嘴裡唸叨著娘,唸叨著家裡的麥子該收了,唸叨著媳婦,我馬上就能回去了。
走到山谷中央的空地上,烏力罕帶著秦風、李臻、巴圖、韓勇幾個人站在那兒等他。
人人身上帶傷,個個臉色灰敗,像蒙了一層雪霜。
看見陳潼過來,都齊齊看過來,眼神里有焦急,有悲憤,卻沒人先開口。
“陳潼將軍。” 烏力罕最終還是先開了口,“不能再等了。再耗幾天,弟兄們連兵器都握不住了。到時候不用敵人打,咱們自己就垮了。”
陳潼沒說話,目光慢慢掃過他們幾個人。
秦風胸口的繃帶又滲出血來,顯然是剛才動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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