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媳婦帶著病重的老人和不大的小鋼鏰，一路急忙著往西城趕，就是想讓老人安心，多活幾年，可惜事與願違，老人最終還是沒有撐多久，一前一後走了。
那時候小鋼鏰也跟圓圓似的，睜著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扒窗戶，看什麼都新鮮，一路上不哭不鬧，倒給滿是愁緒的一路添了不少細碎的笑模樣。
“一晃眼啊，” 陳玉鞍輕輕嘆了口氣，眼神飄向窗外，“爸媽，走了都快三十年了。現在回頭看，可不就是一眨眼的工夫。當年抱在懷裡的奶娃娃，如今自己都當爹了，我們倆啊，也老成了太爺爺、太奶奶。”
包廂裡靜了一瞬，風穿過車窗縫隙吹進來，帶著點秋日的清冽，卻不冷，滿是歲月沉澱的溫柔。
正說著，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小動靜。原來是圓圓扒著阮眠眠的後背，小短腿踮得老高，兩隻小胖手緊緊扒著車窗沿，眼睛瞪得溜圓，小嘴微微張著，正一眨不眨地盯著窗外飛速後退的樹木和田野，滿臉都是藏不住的驚奇。
這小傢伙坐過無數次家用車，跟著家人也乘過不少次飛機，可坐軟臥火車還是頭一回。飛機上的雲都是慢慢飄的，汽車上的樹也退得慢悠悠，怎麼這火車上的樹 “嗖” 一下就沒影了？小傢伙想不通，看得入了神，連口水順著下巴流到衣襟上都沒察覺。
陳玉鞍回頭瞧見他這副呆愣愣的小模樣，頓時就笑了，伸手把小傢伙抱到自己腿上坐好，指著窗外耐心給他講起了原理：“圓圓看啊，不是樹在往後跑，是咱們坐的火車在往前跑。”
圓圓歪著小腦袋，一臉困惑，小手指著窗外：“樹…… 跑！快！”
“不是樹跑，是咱們動。” 陳玉鞍放慢語速，用最通俗的話掰碎了講，“咱們的火車跑得特別快，你眼睛盯著咱們的車，拿咱們當參照物，就覺得旁邊的樹、房子都在往後退。
就好比你坐在爸爸肩膀上往前走，低頭看地上的小螞蟻，是不是也覺得螞蟻在往後爬？其實是你走得快，一個道理。”
他說著還故意輕輕晃了晃腿，模擬火車往前跑的顛簸感，圓圓坐在他腿上顛顛的，頓時就 “咯咯” 笑出了聲，口水泡泡都笑了出來，似懂非懂地點頭，嘴裡碎碎念：“火車…… 跑！樹…… 退！”
阮眠眠回頭看著一老一小湊在窗邊的模樣，陽光斜斜灑進來，落在陳玉鞍花白的鬢角和圓圓軟乎乎的發頂，暖融融的。
三十年光陰輪轉，當年抱著孫子看風景的人，如今抱著重孫子講著同樣的窗外事，歲月匆匆往前走，可這份祖孫間的溫情，卻半點沒變。
三節軟臥包廂捱得近，小鋼鏰和周清一前一後巡視完，才轉身回自家包廂。剛到門口就見大黑穩穩當當地臥在包廂門內側，身子擋著大半過道，兩隻耳朵豎得筆直，眼神警惕地掃著廊道。
但凡有陌生的乘務員、旅客往這邊多走兩步，它喉嚨裡就發出低低的嗚聲，露出雪白的尖牙輕聲警示，分寸拿捏得極好，不吠不鬧，卻威懾力十足，活脫脫一個盡職盡責的 “包廂門衛”，不愧是護衛犬。
聽見熟悉的腳步聲，大黑耳朵一動，立刻抬起身子，粗尾巴輕輕掃了兩下地面，悄無聲息地往旁邊挪了挪，乖乖給兩人讓路，大腦袋還蹭了蹭小鋼鏰的小腿，邀功似的。
“行啊大黑，這崗站得比我連隊哨兵還標準。” 小鋼鏰笑著誇了一句，彎腰拉開腳邊那個印著卡通老虎圖案的零食行李箱，從密封袋裡摸出兩根風乾牛肉乾，先遞了一根給大黑，“獎勵你的，好好守著。”
大黑叼著肉乾，晃了晃尾巴，退到鋪位底下慢悠悠地嚼著，眼睛依舊斜睨著門口，半點不鬆懈。
小鋼鏰拿著剩下半根，走到裡面床鋪邊，遞到圓圓小胖手裡：“拿著，慢慢啃，磨牙。”
包廂裡暖融融的，火車行駛的哐當聲輕而規律。阮眠眠和陳玉鞍一左一右坐在下鋪，正圍著圓圓逗樂。
小傢伙剛被太爺爺舉著玩了兩下 “坐飛機”，樂得臉蛋紅撲撲的，小嘴甜得像抹了蜜，“太爺爺厲害”“太爺爺最高” 一句接一句往外蹦，哄得陳玉鞍哈哈大笑，爽朗的笑聲震得小桌板上的保溫杯都輕輕晃。
見小鋼鏰夫妻倆過來，阮眠眠自己坐到陳玉鞍那邊的下鋪，脫了鞋上了下鋪，伸手把圓圓攬到自己懷裡坐下，指尖點了點他的小鼻子：“這小傢伙，現在可會哄人了，嘴甜得能淌出蜜來。”
圓圓順勢往阮眠眠懷裡一撲，兩隻小胖胳膊環住太奶奶的脖子，軟乎乎的臉蛋蹭著她的臉頰，蹭得阮眠眠心都化了，笑著拍拍他的小屁股。
周清把隨身揹包裡的繪本翻出來，遞過去：“奶奶，您陪他看會兒繪本吧，這兩天他迷這個，晚上睡覺都要抱著。”
“好嘞。” 阮眠眠接過繪本，把圓圓抱在腿上坐好，翻到圓圓看的盤絲洞那一頁，指著畫上七個穿彩裙的女妖精，慢悠悠地講：“今天咱們講盤絲洞的故事哦。你看這七個蜘蛛精，住在盤絲嶺的洞裡，會吐亮晶晶的蛛絲，把唐僧都給捆起來了……”
她講得繪聲繪色，一會兒學豬八戒傻乎乎的語氣，一會兒學蜘蛛精咯咯的笑聲，圓圓聽得眼睛都直了，小嘴巴微微張著，小胖手指著畫上的蛛絲，聽得入了迷。
講到蜘蛛精在濯垢泉洗澡、豬八戒被蛛絲纏得狼狽不堪時，圓圓忽然歪著小腦袋，奶聲奶氣地發問：“太奶奶…… 蜘蛛精，漂亮嗎？”
“漂亮啊，長得可好看了。” 阮眠眠笑著逗他，“怎麼，我們圓圓看上蜘蛛精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