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檔老人讓庫吏去請驗鐵件的人,沈念念便在查驗臺旁等著。那枚舊扣躺在淺盤裡,缺齒朝向燈火,褐泥還黏在斷口邊上。
她把灰斗篷的木盒放在另一側,沒有掀蓋。蘇晚晴坐了一會兒,又站起來看看門外,夜色比他們進庫時更深了。
“沈姐,要是那個人今晚趕不來,咱們把釦子留在這裡,明早再來嗎?”
“這是庫裡的東西,本來就不能跟我走,我只是想親眼看著他們收好。”
傳話的巡衛回來,說驗鐵的莊師傅今天去了北街修閘具,明早才能到。守檔老人將這話轉給兩名庫吏,叫他們先把淺盤放回鐵匣,舊油紙另鋪在旁邊,不再往鏽口上纏。
沈念念看著他們合匣、封上新紙,舊封紙和拆封時辰仍夾在查驗簿裡。老人說斗篷可以由她帶走,她卻怕明早再搬一次碰松針腳,便同意連木盒暫存庫裡。庫吏另封外籤,寫明衣袋針腳尚未拆過,衛逢舟與她一同在暫存欄落名。
她握筆的左手還有些酸,最後一筆寫得比平時歪。衛逢舟接過她的傘,陪她和蘇晚晴回舊府歇了一晚,次日天亮後三人又來到巡界司。
東院櫃底空出一塊放衣包的地方,她昨夜換藥時一抬眼就能看見。早晨蘇晚晴端來熱粥,她吃到一半,又把木盒外簽上的日期在紙上寫了一遍,直到衛逢舟提醒馬車備好了才擱筆。
莊師傅已經在查驗室等著。他穿著沾鐵灰的短褂,先看庫吏遞來的拆封記錄,才向沈念念說明自己受巡界司請來核鐵件斷口,不認舊港的人,也沒見過她小時候的衣服。
“我只能幫您看這粒小鐵和缺齒是否合得上,扣是哪天進衣袋的,得另找見過的人問。”
“我知道,您按實物看就好。”
兩名庫吏核了昨夜的新封,巡衛在查驗簿上記下開匣時辰。莊師傅把舊扣連墊布移到燈下,沒有擦掉上面的泥。他先量扣身,再用一支細尺量缺齒的寬度,叫庫吏把數記下來。
沈念念凝神看向那枚鐵釦,身份檔案只報出一件舊鐵器,未檢出可供溯源的遺留詭力印記。她原本還想著,或許能看見是誰最後碰過它,如今連發動溯源的提示都沒有。她抬眼看莊師傅手裡的細尺,只能等這雙手把實物量清。
沈念念站在旁邊,目光跟著那支尺走。缺口兩側不齊,一邊有彎鉤似的小突起,另一邊卻陷下去一塊,單看這個形狀,她還不敢把衣袋裡的碎鐵放進去。
莊師傅示意他們開啟木盒。衛逢舟親手解開外封,將“舊港歸來”的收物籤放在盒旁,灰斗篷仍墊著原來的棉布。領邊那個歪斜的念字露出來時,沈念念下意識摸了一下自己的衣領。
蘇晚晴注意到,輕聲問她:“你小時候把自己的名字繡成這樣啊?”
“我也不知道是誰繡的,不過這針腳歪得有點像我寫字。”
她說完又看向衣袋。那裡的一塊鏽色仍彎彎地印在布上,側縫裡只露出一點黑鐵,比舊扣的齒尖小得多。
莊師傅沒有拿針就挑。他請庫吏把斗篷攤在乾淨的白紙上,先描出內袋針腳和鏽痕的位置,再隔著放大鏡看了兩遍。
“它卡得很深,光從外面夾會把舊線扯斷,我得從裡側鬆開兩三針,才能讓鐵片自己落出來。”
“衣服會壞嗎?”衛逢舟問。
“線會松,布不會割破;原來的線頭我也一併留給您,之後不能裝作從沒拆過。”
沈念念看見衛逢舟沒有替她回答。他當年照父親的話把衣服留了十四年,如今要動的偏偏是這件灰斗篷的內袋。
“您等我簽字吧,這東西在裡面,我帶回去也只會一直摸它,今天既然來了,就把它看清楚。”
守檔老人取來隨附物查驗紙,寫明只許鬆開內袋側縫必要的針腳,碎鐵取出後單獨封存。沈念念用左手簽好名,把黑薔薇夜傘靠在椅邊,退到燈光之外。
莊師傅以細骨針從裡側挑出第一根舊線。線被鏽浸得發硬,剛挑起便斷了半截,他沒有再拉,換一根更細的針沿著原孔慢慢撥開。第三針鬆動時,一粒黑鐵落在白紙上,輕得幾乎沒有聲音。
庫吏將鬆開的線頭連同落點畫進記錄,莊師傅才用竹鑷把小鐵移進另一隻淺盤。衣袋上留下一個米粒大的空隙,鏽色仍在,誰也沒拿新線把它縫回去。
“沈姐,你是不是怕它真合上?”蘇晚晴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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