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亭耐心等著陸毅吃完手中那碗飯,一旁護衛上前,又給二人各斟了一杯溫水。
又渴又餓的陸毅灌下半杯熱水,緊繃許久的腹內終於舒展不少。二人皆是常年踏沙場、披甲衝鋒的武將,素來不拘繁文縟節,不搞那些虛言客套。
“毅兄,說說你的看法。”
陸毅放下瓷碗,抬手抹了把嘴角,腰背微微前傾,眼底斂去方才進食的鬆弛,滿是久經戰事的沉肅。
“平陽渡如今被北齊大軍圍困邊境,城內軍民數十萬,糧草撐不過半月,這是眼下最急的死局。
雖說這次鐵車橫空出世嚇走北齊鐵騎,怕就怕,他們回去休整緩過味,然後捲土重來,我鎮北軍必將危矣!
朝廷不可能派遣援兵,他們恨不得坐收漁翁之利,看我平陽渡被踏為平地”
顧長亭聽著陸毅的分析。
怒火中燒,雙手緊握成拳。蒼白的臉龐激動泛著紅潮。
“我不會讓他們如願的!”
此刻,這個十六歲的少年已經是滿身殺氣。雖然渾身傷痕累累,但是身上那份氣勢卻越挫越勇。
“請溫硯將軍進來。”
顧亭對著身邊的護衛吩咐道。
得到傳喚的硯此時正在安排分發紅薯苗。
溫硯此時感覺自己就是平陽渡的一塊磚,哪裡需要哪裡搬。剛剛把打井的裝置安排人手全部入庫,登記造冊。
這十萬棵紅薯苗可是金苗苗,一棵都不能損壞。否則他們老大會把他的頭擰下來當球踢。
溫硯是顧長亭在一次打獵中救助的孤兒,當時也就是十歲左右。溫硯家住在深山裡,山洪爆發,父母和妹妹都被洪水沖走了。
溫硯反應快,抓住了一根樹枝順流而下。他也不知道自己到了哪裡,等他清醒的時候已經在一個山坳裡躺著。
溫硯也不知道自己在這個地方躺了多久。他想站起來,可渾身痠疼根本沒有一絲力氣。
溫硯又困又餓,身上也發起了高燒。迷迷糊糊中看到一個英俊少年。
那人一身素色勁裝,衣襬被山間的晚風獵獵吹起,墨髮束得利落,眉目清俊疏朗,不過十二三的年紀,卻自帶一身沉穩凜然的氣度。
彼時山洪剛過,山間泥水混雜,枯枝亂石遍地,滿目狼藉。少年騎著一匹通體烏黑的駿馬,踏過溼滑的荒草,緩緩停在他身前。
溫硯的視線早已模糊,高燒燒得他渾身滾燙,意識如同泡在溫水裡,昏沉渙散。他看不清少年清晰的眉眼,只隱約望見對方澄澈溫和的眼眸,像穿透層層雨霧的月光,落在他狼狽不堪、滿身泥汙的身上。
他太久沒見過活人,更從未見過這般乾淨溫柔的眼神。
連日的洪水沖刷、至親離世的惶恐、飢寒交迫的煎熬,積攢多日的絕望驟然塌了一角。
他渾身骨頭像是被拆開重組,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只能死死攥著手裡早已泡爛的半截樹枝,乾裂發紫的嘴唇微微顫動,發不出半點聲響,唯有眼底蓄滿了無措的溼意。
馬蹄輕踏,落下細碎的泥點。
馬上的少年俯身,骨節分明的手輕輕撥開擋在他眼前的亂髮,指尖觸到他滾燙的額頭時,眉頭瞬間蹙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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