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帶過來。”老裴掙開白露的手,轉身從桌子抽屜裡拿出一個檔案袋,然後遞給白露,“帶過來的是這個。”
白露一把抓過去,飛快地繞開封口線。
裡面是一疊高畫質沖洗的照片,還有十幾張一比一描摹的硫酸紙拓片,連唐卡邊緣破損的紋路都畫得清清楚楚。
“原件呢?”白露咬著牙問。
“還在保定老窯廠的地窖裡。”鄭有德磕了磕菸袋鍋,接過了話茬,“買家三家合鍋,擺明了是要黑吃黑。尾款沒見著,我怎麼可能把底牌全亮給他們?真玉佛到了廣州,是為了隨時能交貨。唐卡留在北方,是我們的退路。他們要是敢在廣州動歪心思,那兩張畫,他們這輩子都別想看到。”
白露聽完,緊繃的肩膀猛地鬆垮下來,長長吐出一口氣。
她沒再說話,抱著那個檔案袋退到了一邊,從包裡掏出眼鏡戴上,藉著煤油燈的光,仔細檢查那些拓片。
張西武靠在鐵門邊,從頭到尾一言不發,他只管護人,貨在哪,怎麼騙人,他不在乎。
我看著桌上那兩尊一模一樣的玉佛,一個光澤發悶,一個沉靜內斂,就像兩個互相冒充身份的人。
“把頭,出來抽根菸。”我說。
我轉身走出倉庫。
黃沙碼頭的江風吹過來,帶著刺骨的涼意,我掏出兜裡的紅塔山,點了一根。
沒一會兒,鄭有德走了出來。
“心裡有氣?”鄭有德站在我旁邊,看著黑漆漆的珠江水。
“為什麼連我也瞞?”我轉頭看著他,沒有掩飾眼裡的情緒,“馬二是個大嘴巴,白露容易慌,張西武不關心這些。但我是散土,我是你看中的聽雷手。在磁縣裝車的時候,我就在你眼皮子底下。你看著我把假貨當成真貨,小心翼翼地包好,釘死在木箱裡。”
鄭有德沒看我,把菸袋塞進嘴裡吸了一口,菸頭的紅光在江風中忽明忽暗。
“九峰啊。”鄭有德吐出煙,聲音被江風吹得有些散,“道上做局,最難的不是騙過敵人,是騙過自己人。”
我夾著煙的手頓了一下。
“黎先生那種老狐狸,手底下養的都是人精。”鄭有德轉過頭,那雙渾濁的眼睛盯著我,“他們不僅盯著貨,更盯著你們的臉。你們在磁縣裝車的時候,如果知道箱子裡是假貨,你們的動作會那麼小心嗎?白露會那麼緊張地用蠟紙包好幾層嗎?西武的眼神會那麼警惕嗎?”
鄭有德用煙鍋指了指我的心口。
“戲要真,人就得真。知道得越早,臉上的神色越假。你們以為那是真的,你們表現出來的害怕、緊張和拼命,才是最完美的掩護。”
我沉默了。
我能理解他的邏輯,這確實是保住一千五百萬重器最穩妥的辦法。
但我心裡依然覺得發寒。
“你能在鄭州,僅憑聽音就猜出箱子裡是假貨,甚至猜出我用了調虎離山。”鄭有德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重,“說明我沒看錯人。你開始懂規矩了。”
我聽完這句話,一點沒覺得高興。
我看著鄭有德那張滿是溝壑的老臉,第一次真切地感覺到,我正在學會他身上最危險的那一面……
把所有人都當成籌碼,包括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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