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幾個正在勞作的人影變得清晰起來。
那不是現代的山民，也不是跑進深山的野人。
他們身上的衣服，是用粗糙的麻布縫製的，右邊交領，沒有任何紐扣，全靠一根布帶在腰上繫著。
袖子很大，下襬一直拖到小腿。
這種樣式，我只在博物館的漢代陶俑身上見過。
他們的頭髮也沒有剪，不管是男是女，都用一塊布巾或者竹簪子在頭頂挽成一個極其古老的髮髻。
而田地裡用來提水灌溉的工具，根本不是現代的抽水機，甚至不是近代的鐵皮水車。
那是一根長長的木杆綁在樹杈上，一頭掛著木桶，另一頭綁著石頭，利用槓桿原理在打水。
“那是桔槔……”白露搶過我手裡的望遠鏡，只看了一眼，眼淚就唰地一下流了下來，“那是莊子裡記載的桔槔啊！那是漢代的襜褕（chan yu）！”
白露整個人都處於一種極度癲狂的狂熱中，她死死抓著我的胳膊，指甲都快掐進我的肉裡。
“九峰！你明白嗎？兩千年了！陳孟帶進來的那五百個人，根本沒有死絕！他們在這個完全封閉的天坑裡，靠著這塊地和這條河，一代一代地活了下來！”
“他們沒有經歷過唐宋元明清，他們不知道外面已經換了人間！”
“這是活的……這是活著的漢代啊！”
白露的話，像一記悶棍砸在所有人的頭上。
兩千年的歲月，在這個與世隔絕的山谷裡，就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現實版的桃花源，就這麼血淋淋地擺在我們這群倒斗的土賊面前。
馬二這會兒也反應過來了，握緊了手裡的工兵鏟：“管他孃的是漢代還是清代！他們既然是守墓的，那九層大墓肯定就在這谷里！把頭，咱們摸下去！遇到落單的直接綁了問路，遇到人多就用雷管炸開一條道！”
說著，馬二就要站起身往下走。
“站住！”
把頭猛地轉過身，用煙鍋狠狠敲在馬二的肩膀上，這一下力氣極大，直接把馬二敲得一個踉蹌跪在地上。
“動動你的豬腦子！”把頭壓著嗓子，眼神掃過我們所有人，“你以為這是看猴戲呢？這幫人在這裡繁衍了兩千年，這就是他們的國，他們就是這裡的王！”
把頭指著那片廣闊的谷底：“兩千年的近親繁殖和封閉環境，這幫遺民的排外心和警惕性絕對超出你的想象。在他們眼裡，我們不是人，是入侵的惡鬼！這下面少說有大幾百號壯勞力，真動起手來，一人扔一塊石頭都能把咱們砸成肉泥！你那四包雷管能炸死幾個人？”
馬二被罵得縮了縮脖子，不敢吭聲了。
“退回去。”把頭當機立斷，“進縫隙裡隱蔽紮營，今天誰也不許生火，誰也不許露頭。給我在這死死盯上一天，摸清他們的作息、巡邏路線，還有趙左手那幫紅手套的動靜。”
我們立刻退回了相對隱蔽的巖洞縫隙裡，張西武在洞口外拉了一根極細的拌線，然後像一塊石頭一樣趴在洞口警戒。
我靠在冰冷的巖壁上，嚼著乾澀的壓縮餅乾，看著外面那個灰濛濛的“漢代世界”。
這趟買賣，徹底變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