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紅土沖溝裡貓著腰,話剛從牙縫裡擠出來,旁邊的孫老蔫腿肚子就明顯抖了一下。
在黃河灘上混飯吃的人,不怕河裡飄來的浮屍,就怕岸上穿著制服卻不按規矩出牌的人。
剛才看水房院子裡那個扯著嗓子罵街的漢子,雖然外面套著深藍色的聯防隊棉大衣,可那一嘴濃重的陝西混合著豫西的腔調,還有進門不搜車,直奔東屋摸被窩的熟練勁兒,明擺著是早就拿到了準信兒,知道我們五個人落腳在東廂房。
把頭蹲在枯黃的蘆葦稈子後面,獨臂往下一壓,冷聲道:“別出聲,順著沖溝往南走。西武開路,馬二斷後。”
張西武點了下頭,連半句廢話都沒有,反手握著三稜軍刺,貓腰鑽進了兩米多高的野蘆葦叢深處。
三門峽陝縣大營鎮這一帶的地形很有說法,老輩人管這兒叫“八里溝坎十里塬”。
黃河水幾千年改道沖刷,在岸邊留下一道道深達五六米的紅土裂溝,溝底全是鵝卵石和枯死的荊條子,溝頂上則是連綿上萬畝的蘋果園。
那時候正是冬臘月,果樹葉子早落光了,可果農為了給果樹防凍,在樹幹上塗滿了白灰,樹底下還堆著一摞摞發黴的麥秸稈和果木枝子。
我們六個人踩著溝底凍硬的石頭,一口氣悶頭狂奔了足足三里地,徹底甩開了河灘上的警笛聲和探照燈光,這才從一道塌方的土坎子爬進了大營鎮南頭的蘋果園裡。
到了果園邊上的機井房旁,孫老蔫已經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扶著磚牆直吐白沫子:“鄭……鄭爺,我不能跟你們往鎮上走了。我那輛解放輕卡還在看水房門口停著呢,車門上印著柳園口運輸隊的字號,公家的人天亮一查車牌就能摸到我家去。我得趁黑摸回老鴉灘西頭,找我表侄弄條漁船順水溜回開封躲風頭!”
把頭看了孫老蔫一眼,從貼身的棉襖內兜裡摸出一沓早就備好的百元大鈔,大概有兩千塊錢,直接塞進孫老蔫粗糙的巴掌裡:“孫師傅,今晚多虧你帶路。這錢你拿著路上做盤纏,回了開封也別回家,去尉氏或者蘭考親戚家貓上兩個月。要是有人問起,你就咬死車是半道讓人拿刀逼著搶走的,啥也別認。”
孫老蔫攥著那沓鈔票,眼圈一下子紅了,衝著把頭重重抱了下拳:“鄭爺仁義!那口大鼎和你們的潛水傢伙事兒都掛在護筒水底下五米深的暗釦上,只要不開閘放水,神仙也摸不著。幾位爺多保重,咱們山水有相逢!”
說完,這老河工一咬牙,轉身鑽進黑漆漆的果林子,順著田埂往西邊小道摸了過去。
等孫老蔫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夜色裡,馬二吐出一口帶血絲的唾沫,罵罵咧咧地說道:“媽的,老秤子這老王八蛋絕逼是把咱們當替死鬼給賣了!還有那個曹老四,剛才在下游被人按在吉普車蓋子上摩擦的時候,我聽見他扯著嗓子喊:上游還有一夥正主,這幫孫子全他孃的是軟骨頭!”
“行了,省點力氣走路。”
我拍了拍馬二的肩膀,辨認了一下方向,指著南邊隱約可見的310國道里程碑說道:“離這兒往西十五里就是靈寶縣界。咱們從邯鄲出發之前,老貓特意給了我一個靈寶縣川口鄉的備用地址,那是他早年走西北貨道時置辦的一處廢舊烤煙房,離國道只有二里地,咱們去那兒落腳。”
跟在把頭身邊這些年,我早就養成了一個保命的習慣:不管僱主安排的食宿多周到,到了地頭,必須在十幾裡外自己留一個誰也不知道的暗窩子,這就叫“明棧不住暗宿,兔死三窟留命”。
要是今晚沒有老貓提前備下的這個川口鄉烤煙房,我們五個人深更半夜頂著一身黃河泥水,在三門峽周邊但凡敢去住任何一家登記身份證的小旅館,不出天亮就得讓人堵在被窩裡。
我們不敢直接上310國道主路,只能貼著國道南側的排水溝和防風林,頂著零下七八度的刺骨西北風,深一腳淺一腳地徒步往西走。
白露體質弱,剛才在水面上吹了半宿冷風,這會兒凍得嘴唇發紫,牙齒直打顫,但小姑娘硬是咬著牙一聲不吭,兩隻手死死護著胸前那個裝著子漁鼎銘文拓片的帆布包。
我看著心裡有點不是滋味,把身上那件雖然沾了泥,但裡子還算乾燥的厚棉襖脫下來,硬披在她肩上,又跟馬二一左一右替她擋著迎面刮來的風沙。
凌晨三點半左右,我們終於摸到了靈寶縣川口鄉東頭的一片荒坡上。
豫西靈寶一帶不僅盛產蘋果,八九十年代還種了大片大片的烤煙。
後來菸葉收購價跌了,村外頭留下了不少用紅磚和黃泥壘起來的舊烤煙房。
老貓置辦的這處院子就在半山坡的柿子樹林後面,外頭看著就是三間塌了半邊瓦頂的破磚房,院牆上爬滿了枯死的野酸棗刺,極其不起眼。
張西武先翻牆進去摸了一圈,確認院裡院外沒有任何人跡和盯梢的暗哨,這才從裡面拉開栓著鐵鏈的破木門,衝我們打了個安全的手勢。
我摸出老貓給的鑰匙,開啟西屋裡間的一道暗鎖。
推門進去,裡頭居然別有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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