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一桶接一桶，我和馬二在水底下幹了一個半鐘頭，換刀疤陳的侄子下來再幹一個半鐘頭。
一直折騰到後半夜兩點多鐘，足足從護筒裡頭掏出來了將近四方溼沙子，全都順手倒進了方駁船底下的黃河急流裡衝得無影無蹤。
等我和馬二再次下潛到二十米深處時，馬二最後一鐵鍬剷下去，只聽見一聲脆響，鐵鍬刃磕在了一層堅硬滑膩的竹排上！
我擰亮手腕上的強光潛水手電往下照去，只見前天夜裡我們鋪設的那層老帆布和三層十字交叉的湘西老楠竹排，正完完整整地卡在護筒底端，連一根竹子都沒折斷！
馬二隔著潛水面罩衝我豎了個大拇指，從腰後拔出撬棍，我抽出我的那把厚背傘兵刀。
我們倆先用鋼絲繩把壓在帆布上的幾塊大青石吊上去，然後割斷捆綁竹排的麻繩，將一根根碗口粗的老楠竹拆開，順著護筒送回水面。
當最後一張厚帆布被我們猛地掀開的那一瞬間，底下那條幽深漆黑，直通商代大墓頂部的十米青膏泥垂直盜洞，終於再次露了出來！
我和馬二沒有急著立刻鑽進去，而是按照規矩，先往底下打了一道強光手電。
水體很清，沒有渾濁的泥漿翻湧，這說明前天的擠壓式爆破正如把頭所料，所有的衝擊波都被二十米高處的泥沙和河水吸收了，底下的青膏泥盜洞和墓室結構完好無損。
我伸手拉了拉訊號繩，上面很快順下來兩條備用的滿氣高壓鋼瓶，同時刀疤陳和大水、二水也穿著潛水服潛了下來，跟我們在二十米交界處匯合。
把頭年紀大了，又少了一條胳膊，不能下三十米深水，他在上面跟三水、白露一起守著絞盤和通訊繩，水底下的活兒，全由我、馬二和刀疤陳叔侄五個人包圓。
我打頭，馬二居中，刀疤陳和大水、二水斷後，五個人排成一列，順著滑膩的青膏泥盜洞垂直往下潛。
穿過十米厚的青膏泥層和那道一米多厚、被水猴子生前用金剛針鑿開的萬斤墜青石墓頂豁口，我的身體猛地一輕，雙腳穩穩地踩在了墓室底部的青石板上。
頭頂上方三米處，依舊是那個神奇的“倒扣碗氣封”——上半截墓室裡窩著三千年前的死氣，下半截墓室泡在刺骨的黃河滲水裡。
五道雪亮的強光在水底交匯，瞬間將這座睡了三千兩百多年的商王武丁長子沉祀大墓照得亮如白晝！
大水、二水和刀疤陳都是第一次進這座墓，當手電光掃過腳下那些散落禮器的瞬間，哪怕刀疤陳見多識廣，隔著潛水面罩我都能看見他倒吸了一口涼氣，眼睛珠子都快貼到面罩玻璃上了。
我們現在所處的這個位置，按白露之前的分析，是整座沉祀墓的“前祠禮器坑”。
整個石室大概有二十來個平方，四壁全是用整塊的兩米長、半米厚的青石條壘砌而成的，石縫之間澆築著一層暗紅色的鐵水混合銅汁，歷經三千年水浸而不腐。
就在我們腳邊的水底青石板上，除了前天被我們吊走一尊後剩下的兩尊大圓鼎之外，東西兩側的石臺上，還整整齊齊地擺放著十幾件造型奇特，滿身裹著烏黑油亮“黑漆古”包漿的商代青銅重器！
左邊是一排青銅尊、青銅卣（you，古代盛酒器）和青銅斝（jia），每一件器物上都鑄滿了猙獰神秘的獸面饕餮紋、夔龍紋和雷紋，有些器物的立耳和稜脊上，還蹲著展翅欲飛的青銅玄鳥（商族圖騰），而右邊則是一溜兒敞口的青銅簋和三足爵、角、觚。
馬二一看這陣仗，老毛病又犯了，兩眼放光，伸手就要去抓旁邊一件帶著提樑、通體烏黑髮亮的青銅卣。
我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指了指那件提樑卣底下的石臺縫隙，衝他搖了搖頭。
馬二湊近了藉著手電光一看，只見那件青銅提樑卣的底座和石臺之間，歷經三千年的水下泥沙鈣化和銅鏽蔓延，早就長在了一起，結成了一層半寸厚的灰白色鈣化水垢殼！
這兒就得跟大夥兒講講水下掏商周青銅器的一條鐵律，行裡話叫：旱坑怕脆，水坑怕粘。
北方旱地墓裡頭的青銅器，埋在乾土裡幾千年，銅胎裡的錫和鉛容易流失，變成行內說的“糟坑”或者“酥胎”，你用力一捏就碎成渣了，而南方或者黃河底下的飽水墓，因為隔絕空氣，青銅器往往儲存得極好，通體是堅硬溫潤的黑漆古或者綠漆古，胎體結實得很。
但是，水底下的青銅器有一個致命的麻煩，就是水裡的碳酸鈣、礦物質和器物表面析出的銅離子，經過幾千年的沉澱，會像水泥一樣把青銅器底座死死地焊在墓室的石板或者木頭槨板上！
這時候你要是不懂行，上去抓住青銅器的提樑或者耳朵硬生生往上拔，哪怕它是商朝的厚胎銅器，也會“咔嚓”一聲把提樑拽斷，或者把器物底子給扯漏了！
一件完整的商代提樑卣在港澳黑市上能賣百八十萬，可要是底子漏了、提樑斷了，價格立馬來個腳趾蓋斬，能賣十萬塊錢都算買家心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