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派散土往事》第143章 怪異(1)

作者:老三番茄醬·1天前

就在我和馬二面面相覷,不知道該怎麼下手的時候,旁邊的白露突然站起身,一把抓過三水剛脫下來的那套小號輕潛服,咬著牙說道:“不用砸,也千萬不能拿鋸子鋸!我跟你們一起下去!”

我臉色一變,連忙按住她的肩膀:“胡鬧什麼!水底下三十米深,冰冷刺骨,主墓室裡頭還躺著三十具屍骨,你體能本來就弱,又沒受過深水訓練,下去太危險了!有什麼辦法你在上面跟我說,我下去弄!”

白露一把甩開我的手,鏡片後的大眼睛裡透著一股子知識分子特有的倔強和傲氣,語速飛快地說道:“你弄?你懂商代青銅器的分鑄法和榫卯穿銷工藝嗎?你給本小姐聽好了,商代晚期還沒有掌握整鑄巨型複雜器物的技術,像這麼大的青銅主鍾,它的鐘體、雙獸鍾鈕和橫樑掛鉤,當年在安陽或者洛陽的王室銅作坊裡,是分開澆鑄出來,最後再用青銅榫卯結構拼裝在一起的!鐘體和鍾鈕的連線處,藏著極其隱蔽的青銅暗銷子,表面還用黑漆古和泥金填槽封死了,你不認識商代金文的筆畫走向和範線位置,在水底下摸到天亮也找不著銷子眼!把頭剛才說了,天亮前必須撤,少廢話,趕緊幫我穿潛水服,配鉛塊!”

我看著白露那張被河風吹得通紅卻寸步不讓的俏臉,心裡頭既感動又無奈,只能轉頭看向把頭。

把頭深深地看了白露一眼,點了點頭:“讓她下。大水、二水留在上面搖絞盤,九峰、馬二、萬山,你們三個貼身護著白丫頭,用棉絮塞死耳朵,下去快拆快回!”

有了把頭的準話,我們不再耽擱。

我和馬二幫著白露換上乾式潛水服,在她腰上綁好十八斤的配重鉛帶,又從舊棉被裡扯出幾團沾了麻油的軟棉花,每個人都把耳朵眼塞得嚴嚴實實,外面再套上厚實的橡膠潛水頭套,徹底隔絕水下可能殘存的聲波震動。

準備妥當後,我和馬二一左一右架著白露的胳膊,刀疤陳在後面託著兩條裝滿了厚棉胎和麻繩的大網兜,四個人順著護筒井口再次潛入了水下三十米的商代大墓。

白露到底是第一次下這麼深的水洞子,剛穿過那道幽暗狹窄的十米青膏泥盜洞進入前室的時候,我能明顯感覺到她抓著我小臂的手指頭抖得厲害,呼吸調節器裡噴出的氣泡又急又亂。

我轉過頭,隔著潛水面罩衝她笑了笑,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後指了指主墓室的方向。

白露深吸了一口氣,在河水裡用力點了點頭,當她的目光穿過敞開的饕餮紋石門、真正落在主墓室中央那座“庸鍾十二”青銅巨架上時,這丫頭身上那股子對黑暗和屍骨的恐懼瞬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取而代之的,是考古學人見到絕世重寶時的狂熱與專注。

我們遊進主墓室,先按照刀疤陳的法子,用帶來的厚棉胎和粗麻繩,像捆粽子一樣,把架子上那十一口中小型編鐘和旁邊的三口大鐘死死地包裹住,讓它們徹底發不出半點聲響,然後由馬二和刀疤陳用撬棍將那十一口鐘連同S形掛鉤一起卸下來,分批掛上絞盤吊繩往上面送。

而我和白露則游到了下層最中間那口一米二高,重達兩百多斤的商王武丁主鍾跟前。

我舉起兩支手電,將光死死打在主鐘頂部的雙獸鍾鈕與鍾冠(鐘體最頂端的平頂部分)交界處。

白露懸浮在水裡,臉幾乎貼到了那兩隻昂首咆哮的青銅神獸底座上,從隨身的帆布包裡摸出一把骨質小刮刀和一個高倍防水放大鏡,順著鍾冠邊緣一寸一寸地仔細摸索。

在水底下,大家沒法開口說話,但之前在船上,白露已經把商代青銅器榫卯銷子的門道跟我交了底。

這兒我也順嘴給大夥兒普及一下高古青銅器的鑄造絕活。

很多外行看電視,覺得商周時期的青銅大鼎,大編鐘都是一整個模具倒進銅水鑄出來的。

其實根本不是那麼回事。

商朝用的是“陶範分鑄法”,也就是先用泥巴做出器物各個部件的陶模子。

像這口兩百多斤的“庸鍾”主鍾,如果把實心的雙獸鍾鈕和空心的鐘體一起澆鑄,冷卻的時候因為厚薄不均,百分之百會炸裂。

所以商王武丁的工匠先鑄好頂上的雙獸鍾鈕,在鍾鈕底座留出兩個帶圓孔的梯形銅榫頭,然後再鑄鐘體,在鐘體頂端留出對應的卯槽。

等兩部分鑄好冷卻後,把鍾鈕的榫頭插進鐘體的卯槽裡,再從側面橫向打入兩根用高錫青銅鍛打成的“穿心子母銷釘”,最後在銷釘兩頭澆上一層薄銅汁,磨平後刻上雲雷紋,塗上生漆。

這麼一來,從外表看,鍾鈕和鐘體就跟天生長在一起的一樣,哪怕掛上千斤重物三千年也不會掉下來,但只要你能從繁複的雲雷紋裡找出當年二次澆築的“合範線”和銷釘頭,用巧勁兒把那兩根青銅銷子退出來,龐大的鐘鈕和鐘體立馬就能一分為二!

只見白露拿著骨質小刮刀,在雙獸鍾鈕左側第三道雲雷紋的迴旋處輕輕刮掉了薄薄一層鈣化水垢,手電光一照,雲雷紋的正中央,赫然露出了一個只有小拇指蓋大小,顏色比周圍青銅稍微淺了一絲絲的圓形銅點!

找到了!那就是三千兩百年前商代工匠打進去的穿心青銅銷子!

白露興奮地回過頭,衝我比劃了一個手勢,指了指那個圓形銅點,又指了指對面的右側對稱位置,意思是:左右各有一根一寸半長的倒刺銅銷,必須從內側往外同時頂出來!

我點了點頭,從腰間抽出馬二給我的那根鎢鋼金剛針,又掏出那把牛角小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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