騾蹄子砸在泛著白霜的砂石路上,咯噔咯噔響個沒完。
進了青石鎮,大山在十字街北頭跳下車,讓周長順在糧庫外的老楊樹底下歇腳喂牲口,自己邁開步子拐進公安局後院。
值班室木門虛掩著,小周正捏著半個乾硬的高粱面窩頭,就著缸子裡的涼水往下噎,眼眶子底下泛著青黑。
“小周。”
大山推開門,反手把門扇給帶嚴實。
小周喉嚨一卡,連著咳了好幾聲,抓起桌角一塊破抹布擦了擦嘴角。
“大山?你咋這時候折回來了,出啥岔子了?”
大山沒接話,順手扯開肩上的帆布挎包,把四樣硬物齊刷刷甩在木桌上。
頭一樣是寫得密密匝匝,底下按著通紅大拇指印的劉三親筆供詞。
第二樣是包在藍花手絹裡的五十塊大團結,旁邊還摞著一疊省裡印的全國通用糧票。
第三樣是用枯草葉子塞緊瓶口的藥水瓶,裡面還剩著小半截腥臊嗆鼻的濃鹽滷。
最後一樣是老李頭拿黃泥拓下來的靴底花紋,邊上擱著那片茬口嚴絲合縫的舊皮子。
小周眼睛發直,手裡的窩頭懸在半空。
“這……這是?”
“劉長貴的親侄子,昨晚想從野豬嶺老鹿道鑽去吉林紅旗林場,一線天那道石縫裡被我堵住了。”
大山拉過長凳坐下,從懷裡摸出火柴擦著。
“五十塊現錢,三十斤全國糧票,劉長貴給他的逃難盤纏,這瓶火鹼滷水跟橋墩石縫裡淌出來的一模一樣,靴底花紋也對得上,劉三把劉長貴怎麼指使他撬石頭潑鹼、怎麼想把橋弄塌栽贓靠山屯的事,全吐出來了。”
裡屋的木門吱呀一聲被人拉開,趙鐵軍披著綠呢子大衣大步邁出來。
趙鐵軍在縣裡熬了一宿的治安嚴打會,坐邊三輪剛趕回鎮上,下巴全是扎手的青胡茬。
他摸出半包揉癟的大前門,抽出一根就著大山的火柴點著,青煙漫過額頭。
趙鐵軍抄起桌上的供詞,就著窗外透進來的晨光掃了一遍。
“好哇,故意破壞防汛水利,下套子攆熊致人重殘,指使行兇還買通外逃。”
趙鐵軍把菸頭在桌沿按扁。
“劉長貴這是自己把腦袋往鍘刀底下送。”
趙鐵軍的大手重重拍在供詞上,側身看向大山。
“大山,公社吳德貴擺明了是鴻門宴,老陳去縣裡開會還沒回,吳德貴私自調了保衛科的民兵,想扣頂帽子逼你們靠山屯按手印服軟。”
趙鐵軍將大衣領子豎起來,眼神沉得發緊。
“明早七點,你在公社大院把這些證據當著兩屯人的面抖開,只要他們敢動粗,我帶刑警隊直接破門扣人,吳德貴要是敢橫插一槓子,我連他身上那層皮一塊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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