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喲,懂了,小事一樁。”陸野聽完笑了笑,把抽了半截的煙彈進草叢裡,“那就別磨嘰了,快過秤。收完你們這一單,我也不收了,今天早點下山。”
他把秤拿出來,把爺仨當天挖的貝母過了秤。品相還是那麼漂亮,顆顆飽滿乾淨,跟這季節別人手裡那些空心腐爛的完全不是一個檔次。他按老價格結了錢,周叔接過錢數了一遍,遞給兩個兒子一人一份,自己留了一份。錢分完之後,爺仨也不磨嘰,兩個兒子幫著陸野扛了一部分貝母,幾個人一起往山洞走。下山的路走了無數遍了,但今天跟周叔爺仨一起走,感覺不太一樣。陸野一邊走一邊跟周叔嘮嗑。
“周叔,說起來咱認識也這麼些天了,還不知道你們叫啥呢。”陸野隨口問道。
“我叫周建業。”周叔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兩個兒子,“這大兒子叫周立明,今年二十二了。小兒子叫周立志,十九。我們住在北五岔公社永進大隊,你去了隨便一問就能找到我家。那邊姓周的沒幾戶,一問周建業沒人不知道。”
“中,記住了。”陸野在心裡默唸了一遍,又問,“周叔,這趟回去可該給老大說媳婦了吧?父子三人掙了這麼多,回去媒婆不得把門檻踩平了?”
大兒子周立明走在前面,聽了這話耳根子刷地紅了,頭也不回,悶聲不吭地扛著麻袋加快了步子。小兒子周立志倒是嘿嘿笑出了聲,回頭衝他哥擠眉弄眼的。
周叔笑呵呵地拍了小兒子的後腦勺一下,對陸野說:“回去還要給隊裡交一點。不過我們大隊長人好說話,出去搞副業的回去適當交一點就行,不卡得太死。剩下的給老大說個媳婦足夠了。今年回去,你嬸子可算不會在我耳朵邊唸叨了——你是不知道,年年進山年年沒掙到啥錢,回去你嬸子能從初一數落到十五。”
“那必須的。”陸野接過話頭,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這麼多錢往嬸子面前一擱,嬸子不得把你供起來?從數落變成端茶倒水,那待遇差得可不是一星半點。”
“哈哈,你小子!”周叔被他說樂了,用手指點了點他,“不至於不至於,你嬸子人是好的,就是嘴上厲害。不過你小子要真來家裡做客,你嬸子肯定高興。她最喜歡有本事的小夥子,看到你能把山裡這麼多人擺弄得服服帖帖的,指不定還得讓你教教這倆小子呢。”
“去肯定去。還要去喝立明的喜酒呢,怎麼能不去。”陸野回頭看了一眼還紅著耳朵的大兒子,又加了一句,把周立明鬧得恨不得把腦袋縮排衣領子裡。
幾個人說說笑笑到了山洞。石頭正在門口翻晾貝母,抬頭看見一群人過來,趕緊站起來。陸野把麻袋放下,對周叔說:“周叔,要不要我送你們下山?送到山根也行。”
“不了不了。”周叔連忙擺手,“本來就是借你的名頭唬唬人,讓別人知道我們是跟你一塊下來的,不敢動心思。現在還早,太陽還沒落,我們爺仨走快點,天黑之前能出山。出了山就是大路,安全的。再說我們也是三個壯勞力,不是軟柿子,真有不長眼的也得掂量掂量。”
“那行。”陸野也不勉強,轉頭朝洞裡喊了一聲,“石頭,把剩的饅頭拿幾個給周叔他們裝上,當乾糧。他們今晚要趕夜路。”
“好嘞野哥!”石頭放下手裡的活,進山洞翻出個乾淨布袋子,把中午蒸的饅頭裝了五六個,都是白胖白胖的大饅頭,出來塞到周叔手裡,“周叔,路上吃。這饅頭瓷實,頂飽。”
周叔沒客氣就接過了。跟陸野打交道這些天,互相都瞭解了脾性,知道他是真心實意給的,推來推去反而生分。他把饅頭交給小兒子收好,拍了拍陸野的肩膀說:“那我們就走了。你跟石頭啥時候有空了,一定來北五岔找我們。到時候讓你嬸子給你們包餃子,她包的羊肉餃子可是一絕。”
“那得等到啥時候去?能趕上給立明說媳婦不?”陸野笑著問。
“哈哈,那可就晚了。說媳婦的事回去就辦,不能拖。你要來最好等到八九月份,麥子割了以後,農閒的時候。那時候我們都在家,不耽誤地裡活,也能好好招待你們。”
“懂了。就等你們閒著的時候去,不耽誤幹活。放心吧周叔,到時候一定去。”陸野伸出手跟周叔握了握。
“那可就說定了啊。”周叔用力握了握他的手,然後轉身帶著兩個兒子往山下走去。兩個兒子一人背了一個大布袋子,裡面裝著他們的工具、鋪蓋和這幾個月攢下的家當。大的周立明走在最前面,步子踏實穩重,小的周立志走在最後面,走了幾步又回頭衝陸野和石頭揮了揮手,嘴裡喊了聲“石頭哥再見”。
石頭站在洞口朝他們使勁揮手,喊道:“路上慢點!”看著父子三人的身影一點一點變小,最後拐過山腳,消失在了樹林子裡。
等幾人走遠了,石頭才轉過來問陸野:“野哥,周叔他們這就下山了?不挖了?”
“不挖了。”陸野走回洞口,蹲下來幫石頭收攏晾曬的貝母,“跟我一塊下來的。他們爺仨今年掙了不少,差不多有兩千塊了。現在山裡快散了,最後這段時間最容易出亂子,他倆兒子又年輕,不怕一萬就怕萬一,早點回去安全。”他壓低聲音又叮囑了一句,“越是收尾越容易出事,你在山洞也得把警惕拉滿。別看現在就剩幾天了,有些人越是到最後越不要命。”
“俺知道了,多留個心眼。你也注意點,山裡跑的時候別大意。”石頭認真地應下,把貝母一捧一捧地往麻袋裡裝。
陸野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兩人把攤在洞口的貝母全收進了洞裡,分揀好的、沒分揀的、乾的、半乾的分別碼好。太陽沉到了山後面,山谷裡一下子暗了下來,山風吹過來帶著一絲涼意,跟盛夏的天氣完全不搭。
陸野跟石頭還在山裡忙活著收尾的事,這邊陸家堡生產隊剛忙完了雙搶。麥子割完了,玉米也種下去了,地裡剩點零碎的小活,算是進了相對農閒的時候。新麥分下來之後,家家戶戶的石磨都轉了起來,村裡飄著一股新麵粉的清香。在農村,這個時候就是小夥子說媳婦、大姑娘找婆家的好時候,媒人們走村串戶,比地裡的活還忙。
陸建明和李芬正在給大兒子陸山張羅親事。家裡現在有糧,手裡也攢了點錢,尤其是陸野寄回來的那二十五塊錢,李芬用一箇舊手帕包了好幾層,壓在箱子最底下,一分都沒捨得花。那是老二在外面拿命換來的錢,花在別處她心疼,但用在大兒子的親事上,她覺得這錢花得值。老大陸山今年二十三了,在農村這個年紀還沒說上媳婦,已經算晚了。之前是家裡實在拿不出彩禮錢,現在好歹攢了點,又有陸野寄回來的錢墊底,李芬覺得不能再拖了。
傍晚,一家四口圍坐在院子裡的石桌旁吃飯。天邊的晚霞紅彤彤地燒著,院子裡的老棗樹投下長長的影子。桌上擺著一盆玉米糊糊,裡面摻了些紅薯幹,旁邊是一碟鹹菜疙瘩,連個油星都看不見。雖然分了新麥,但李芬捨不得全磨了吃白麵,得留著辦酒席用,平時還是糊糊對付著。
陸建明呼嚕呼嚕把碗裡的糊糊喝完,放下碗,抹了抹嘴,看了李芬一眼說:“他娘,現在閒下來了,你明兒再去跑一趟。之前託媒人跟何家坪那姑娘家遞過話,你去問問人家啥意見。行的話就安排見個面,把事情定下來。老二寄回來的錢我一分沒動,要是不夠,咱再賣點麥子,先把老大的事辦了。然後咱們再緊一緊,讓秀回去繼續上學。這都耽誤了快一年了,再拖下去娃的學業就真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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