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陳被罵得一懵，半天才反應過來。他臉上的笑慢慢收了起來，換上了一副討好的、可憐巴巴的神情，低聲下氣地說：“堂哥，我知道錯了，我知道這次給你添麻煩了。可咱們好歹是本家兄弟，以前年年副業隊也沒少給你弄好處啊。今年出了事，你可不能不管我。等我腿好了，明年我保證多挖點，多給你弄點好處，把今年的損失給你補回來。”
“行了，別給我提明年了。”陳隊長打斷他，語氣冷硬，不帶一點回旋的餘地，“事情到此為止。你腿傷了，就在家好好養著。明年副業隊讓老李帶隊去。以後你老老實實待在家裡，別再惹是生非。”
老陳一下子愣住了。他張了張嘴，像是沒聽清，又像是聽清了但不敢相信，好半天才擠出一句：“哥……啥意思？”
“啥意思？”陳隊長轉過身，已經走到了院門口，回頭丟下一句話，“就是你想的那個意思。副業隊以後沒你什麼事了。我走了。”
院門哐噹一聲關上，腳步聲遠了。老陳還保持著半坐的姿勢，一條腿搭在炕沿上，臉上的表情像是一下子被抽空了，嘴唇哆嗦著，想喊又沒喊出來。
他媳婦從灶房探出頭看了一眼，見他這副樣子，又縮了回去，什麼也沒說。炕頭的牆上貼著去年過年時公社發的新年畫，畫上大紅大綠的娃娃抱著鯉魚，咧著嘴笑。老陳盯著那幅畫看了好一會兒，慢慢躺回了炕上，眼睛直愣愣地望著房梁，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再說縣城裡的強哥。自從從山裡被陸野收拾了一頓，一條腿都被踢折了，在醫院治療以後，遭了不少罪。後來出了院，天天拄著拐，一步一挪地守在牌場子裡。
借來的三輛腳踏車全丟在了山裡，車主人隔三差五找上門來要車。他沒錢賠，只能拆東牆補西牆，給人賠錢加利息，寫了欠條以後慢慢還。這口氣堵在他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這天他剛拖著條腿從牌場子裡出來，一個小弟拄著拐湊了過來，壓低聲音說：“強哥，我想來想去，都是這姓陳的害了咱們。要不是他給咱遞了訊息，咱也不至於折了人又折了錢，還搭進去三輛車。這事兒不能就這麼算了。”
“算了？”強哥咬著牙，臉上的橫肉抽動了一下，“你以為你強哥是啥人？這個虧我咽不下去。可那山裡的兩個小子，咱們現在連人家底細都摸不清，暫時不能動。姓陳的就不同了——他一個瘸了腿的廢物，想收拾他還不容易？之前沒瘸也不敢在咱們面前放肆啊，我想想啊。”
他左右看了看，把小弟招到跟前，聲音壓得更低，“你安排兩個人，專門盯著。只要姓陳的再來縣城，就想辦法把他引到牌場子裡來，給他做個局，先把他身上的錢掏乾淨。他要是沒錢——哼，先打條子，等過些日子，隊裡麥子收了後，就要分麥子啊！到時候咱們去一趟，把他家麥子全搬了，就當是收利息。”
“嘿嘿，中！這樣好！還得是強哥！我這就去安排。”小弟一聽這話，眼睛裡都放了光，轉身就拄著拐去安排了。
強哥坐在門口的石墩子上，點了根菸。煙霧裡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心裡盤算著：山裡那倆小子，等過段時間摸清底細了再說。眼下先拿老陳開刀，把丟了的場子一點一點找回來。
這些事情陸野完全不知道。不過這也正是他要的效果——那天在山上跟副業隊的人說清楚讓姓陳的賠錢，就是算準了隊裡會找老陳算賬。現在老陳既被副業隊除了名，又被強哥那幫人盯上了，兩頭夾擊，比他親自動手再收拾一頓還讓人難受。
而他呢，剛把最後一點貝母運去收購站賣了，趕在顧明下班之前結了賬，手裡又落了一千多塊。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院子裡涼快下來，石頭正蹲在灶邊熬稀飯。
這一晚陸野睡得早，下午睡多了，凌晨四點鐘就醒了。他翻了個身，窗外還黑著，遠處傳來幾聲雞叫，天快亮了。他坐起來穿好衣服，用腳輕輕踢了踢旁邊鋪上的石頭：“石頭，醒醒了。我要去黑市逛逛，你去不？”
石頭睡得正香，被踢了一下咕噥了兩聲，翻了個身還想睡。過了兩秒他忽然睜開了眼，一骨碌爬起來：“去去去！反正白天也沒啥事，去逛逛唄。”在山裡跑了幾個月，石頭也閒不住，一聽說有地方去，立馬精神了。
兩人換了破舊衣裳，找了兩塊深色布把臉蒙了，一前一後就著手電的亮光出了門。後半夜的縣城安靜得很，街上連條狗都沒有，只有他們兩個人的腳步聲。
打著手電走了二十來分鐘，到了黑市。黑市剛開市，擺攤的人正在鋪油布、擺貨品，有賣糧食的，有賣雞蛋的，有賣舊貨的，還有些縮在牆角打盹的。
兩人慢慢逛著，不緊不慢，像是散步一樣。沒一會兒，他們在一處攤前買了一籃子雞蛋——依舊是包圓了，還是按之前的老價格談的，七分錢一個，這次換了攤主，一共五十個，給了三塊五，籃子是免費送的。
賣雞蛋的大姐很開心，一來就賣完了，連忙收了錢就把籃子遞了過來。陸野把雞蛋籃子遞給石頭拎著，自己繼續往前走。
石頭跟在後面，左看看右看看，也不怎麼說話。黑市上的規矩他不完全懂，陸野交代過少說話，他就真不說話。走了幾步，兩人看見一個老頭蹲在路邊，面前放著個半舊的布袋子，袋口敞開著，裡面是銀元，手電光打過去銀光閃閃的。
陸野來了興趣。他上輩子就知道這東西以後會越來越值錢，尤其是等開放以後，收藏市場一起來，這種老銀元能翻著跟頭往上漲。他蹲下來，隨手從布袋子裡抓了幾個，就著手電光仔細看了看。
袁大頭、孫小頭、鷹洋、龍洋，種類還不少，有大有小，有的邊緣磨得發亮，有的還帶著一層薄薄的包漿。他看不太懂真假，但在這個年代，民間的銀元十有八九是真的，不像後世滿大街的仿品。再說這些銀元啥樣的都有，一看就是家裡藏了很久的存貨。
“老爺子，你這咋賣的？能上手看看不？”
“可以，隨便看。”老頭抬頭看他一眼，聲音又低又啞，像是怕人聽見，“三塊五一個，不講價。”
陸野又拿了幾個在手裡撥了撥，翻來覆去地看。他對銀元的品種和品相不太懂，但他知道一點——這玩意兒只會漲。用不了多少年，這些三塊錢一個的銀元就能翻十倍二十倍，比存銀行強了不知多少倍。
他把銀元輕輕放回袋子裡，問：“老爺子，你這都是哪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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