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業把紙往桌上一拍，說：“你當我不懂？編外咋了？能開出這介紹信，就說明你有門路。這年頭，能跟工廠沾上邊，比我們土裡刨食的強到天上去了。”
“這就要說，我們來的私事了，藉著公事，瞭解下隊裡情況和隊長的為人，想辦法在這落戶呢！”陸野接過話說。
周建業聽了既有驚訝，也有幾分不解，“落戶？咋想的呢？你既然能當工人，咋還想著往農村跑？這好好的鐵飯碗不端，非要回來種地，你圖啥？”
陸野把手裡的菸頭掐滅，正色道：“叔，你這話問到根子上了。我跟你交個底，我們倆是年初從口內跑出來的，戶口現在還沒落。可我不想當工人啊，為啥？我不適合幹那個。廠裡一天八小時，抬頭是房頂，低頭是機器，憋得慌。我在這山裡跑習慣了，野了，待不住了。再說——”
他頓了頓，把聲音壓低了些，“我在山裡收貝母那一個多月，掙了多少你也知道。不比當工人強？我喜歡在山裡轉悠，不想被困在廠裡！”
周建業聽了，沉默了一會兒，把菸袋在鞋底上磕了磕，長出一口氣說：“這話倒是實在。工人看著體面，可一個月就那三十來塊死錢。你小子有本事，在山裡幾個月頂人家幹幾年。你不想被拴著，也對。”
他說著指了指那兩張紙，“那你落戶有啥想法？我們這裡是不錯的選擇，隊長那邊我可以幫你們說說！”
陸野說：“叔，落戶是私事，我先放一放。咱先說公事，辦公事的時候，順便了解了解，你們隊裡的情況，和隊長的態度！這公事跟你有關係，跟隊裡也有關係。”他指了指介紹信上的內容：
“麵粉廠食堂缺肉、缺蛋、缺菜。計劃內的供應不夠，廠裡就讓我下來，到各隊收一些。價格比市場上略高一點，現錢結算。我來北五岔，就是先到你這兒，問問隊裡的情況，看能不能把這買賣做起來。對你們隊里人可是好事啊，雞蛋和雞都能換點錢！”
周建業一聽，眼睛就亮了：“收雞蛋？收活雞？現錢？那可真的是好事情呢！”他連著問了三句，身子不自覺地往前傾了傾。
“對。現錢，當面結清，絕對不賒賬。”陸野說得斬釘截鐵，“雞蛋、活雞、蔬菜，只要是隊里人自己種養的，都能收。你有多少，我要多少。要是能發動鄉親們一起賣，那更好。這錢，你們掙得踏實，我也能給廠裡交差。”
周建業一拍大腿，激動得聲音都高了幾分：“這事兒中！太中了！你是不知道，我們隊裡家家戶戶都養著雞，誰家不是攢了二三十個雞蛋，要麼等著孵小雞，要麼拿去供銷社換點鹽巴。自己吃，哪捨得啊。你要是把攤子鋪開，再貴個一兩分，全隊人都得排著隊來賣。”
他越說越興奮，彷彿已經看到了白花花的雞蛋一筐一筐往外抬的場面。
陸野點了點頭，說：“所以，叔，我得到隊部去一趟。得讓大隊長知道這個事，最好能讓他給廣播廣播。但我第一次來，不認識你們孫隊長，也不好貿然上門。你能不能領我去見見他？有你在中間，隊長也容易信我。”
周建業把大腿一拍，笑著說：“這有啥。孫隊長那人，我熟。走，現在就去。隊部離這也就幾百步。這會兒他肯定在大隊部，跟會計對賬呢。”
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你放心吧，孫隊長這人我瞭解，只要是能給隊裡帶來好處的事，他比誰都支援。你把這收購的事一說，他指定高興。”
陸野想了想，轉頭問：“立明哥，你讀過書吧？”
周立明點了點頭：“讀過，初中畢業。”
陸野又對周建業說：“叔，那讓立明哥也一塊去吧。以後我下隊裡收東西，總得有個人幫我記記賬，也給隊長介紹介紹情況。有本隊的人跟著，說話方便。”
周建業一口答應：“中。立明，走，去把臉洗一把，換件乾淨衣裳。你跟著去，也學學怎麼跟幹部說話。”周立明應了，麻利地去井邊洗了把臉，進屋換了件灰布褂子出來，整個人清爽了不少。
周立志眼巴巴地看著，周建業沒讓他去：“你在家幫你娘收拾，餵豬餵雞。去那麼多人，隊部又不是趕集。”周立志嘟嘟囔囔地走了，走兩步還回頭朝陸野擠了擠眼。
陸野和石頭推了腳踏車，和周建業、周立明一起出了院門。正是一天裡最熱的時候，太陽火辣辣地掛在頭頂，土路上蒸騰著一股熱浪。
路兩邊的白楊樹被曬得耷拉著葉子，只有蟬在樹上不要命地叫。幾個人沿著樹蔭走，周建業走在最前面，腳步快而有力，像是有使不完的勁。
陸野跟在後面，一邊走一邊在心裡把一會兒要說的話又過了一遍。
他兜裡揣著介紹信，兜裡還裝著半包大前門。見什麼人說什麼話，這是他上輩子就懂的道理。對周建業，他打的是感情牌；對孫隊長，就得擺事實、講利益。
要讓一個大隊長對初次見面的人放下戒心，光說好聽的沒用，得把能落在賬面上的實惠一條一條擺清楚。他深吸了一口氣，把腰桿又挺直了幾分，跟著周建業往大隊部的方向走去。
幾個人到了隊部的時候，太陽正掛得老高，地面上的熱氣從腳底板往上蒸，走兩步就是一身汗。隊部是一排平房，土坯牆刷了白灰，門口掛著一塊木牌子，字跡有些模糊。院子裡靜悄悄的，這個點還沒上工，幹部們都在屋裡各忙各的。
周建業走在最前面，一步跨進院子，扯開嗓子就喊：“隊長！在沒在？我領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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