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比山下更冷，撥出的白氣在面前凝成一團又一團，褲腿被路邊的枯草上的霜打溼了半截，腳踩在凍硬的土路上發出細碎的咔嚓聲。
到阿迪力家的冬窩子附近時，他遠遠看見幾個人圍在羊圈旁邊的空地上——阿迪力帶著他八九歲的兒子和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兒，正蹲在一隻大狗旁邊的窩前看什麼。
幾個孩子嘰嘰喳喳地說著話，眼睛裡全是好奇和興奮，阿迪力的妻子站在冬窩子門口，手裡端著一碗奶茶，笑眯眯地看著。
陸野走過去：“阿迪力，你們這是幹嘛呢？”
阿迪力聽見聲音抬起頭，臉上立刻露出了笑：“陸野兄弟！你來了！我家的託別特——就是牧羊犬，早上剛下崽了！你也來看看！”
陸野湊過去彎腰一看，狗窩裡墊著厚厚的乾草，一隻灰黑色的大母狗臥在裡面，肚皮上擠著幾隻毛茸茸的小狗崽，眼睛還沒睜開，粉嫩的爪子扒拉著母狗的肚子找奶吃。
阿迪力的兒子蹲在旁邊，伸手想摸又不敢摸，小女兒趴在他背上，下巴擱在哥哥肩膀上，目不轉睛地盯著那些小狗看。
陸野看了幾眼，心裡一動：“阿迪力，這幾隻小狗你能不能給我留兩隻？”
阿迪力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草屑：“陸野兄弟，好的嘛，給你留兩隻好的。我家裡已經養了四隻大狗了，不能再多了。這些小狗等滿月了就送人。”
陸野一聽，連忙說：“那太好了，我要兩隻。”
阿迪力想了想，隨即問道：“不過我這是牧羊犬，看家放羊可以，你進山打獵還是要獵犬的好！前幾天族裡有人家的獵犬也下崽了，比我這晚幾天。你要是想要，我幫你去問問，給你找兩隻好的獵犬來。獵犬進山追野物比牧羊犬厲害多了，鼻子靈，跑得快，咬住就不鬆口。”
陸野心裡一喜：“那就太感謝你了。牧羊犬我要兩隻，獵犬也要兩隻，兩隻也是養，四隻也是養嘛。四隻狗，看家打獵都夠用了。”
阿迪力笑著說：“好的嘛！都給你留著。等滿月了，你進山來抱走就行。獵犬那窩我幫你去說，肯定給你留兩隻最好的。”
陸野又跟阿迪力聊了幾句，問了問轉場回來後的情況，得知一切都好，便告辭繼續往山裡走。阿迪力站在門口又補了一句：“你進山注意安全，最近天冷了，狼也往下跑了。”
陸野擺擺手應了一聲，沿著溪流往上走。冬天的山林跟秋天又不一樣了——樹葉落得乾乾淨淨，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地上的枯草被霜打得伏倒了一片，踩上去軟軟的，發出細碎的聲響。
他沿著溪溝走了大半天，一路上沒碰到什麼像樣的獵物，幾隻野雞遠遠看見人就撲稜稜飛走了，連追的機會都沒有。也不想去追，更不想浪費子彈。
傍晚六點來鍾，天色開始暗下來的時候，他開始往山下走。
到了山根附近，他沿著一片稀疏的林地仔細搜了一圈，找到了幾根粗壯的倒木——都是去年冬天被雪壓斷的老松樹，橫在密林深處，乾透了，表面覆蓋著一層灰白的地衣。
他抽出斧頭，挨個把側枝和根部的毛刺砍掉，截成合適的長度，又從腰間解下麻繩，把幾根木頭拖到一處平坦的溪邊空地上，整整齊齊地碼成了一堆。
幹完這些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山裡的光線暗得很快，風也涼了下來，吹得林間的枯葉沙沙作響。他把斧頭別回腰間，最後看了一眼那幾根倒木，轉身往山外走，到山根推了腳踏車往縣城騎回去。
到縣城的時候已經徹底天黑了，街道上亮著零零星星的燈光。他把車停在縣城院子門口鎖好，在街上那家國營飯店要了一份過油肉面，熱騰騰地吃完，才拖著有些疲憊的身子回了院子。
屋子裡還是空的，爐子滅了，冷得像冰窖。他攏了火，坐著烤了一會兒，身上漸漸暖了，才吹燈躺下。
陸野早上在縣城吃了早飯——一碗熱乎乎的小米粥和兩個剛出籠的肉包子，才不緊不慢地騎著腳踏車往永進大隊的方向去。
太陽已經升起來了，但冬天的陽光沒有什麼溫度，照在身上只是亮晃晃的，風從田野上吹過來，帶著枯草和凍土的氣味，鑽進衣領裡涼颼颼的。
陸野騎了一個半小時，到了隊裡。
他推著腳踏車進了自家院子，發現兩家的門都鎖著。石頭不在，院子安安靜靜的。他猜兩人大概是天沒亮就去了戈壁灘，趕早去收昨晚下的套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