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鑫聽了這話，先是愣了一下，但轉念一想，覺得劉英說得也有幾分道理：“英子，你說的對，明天我就寫信給俺弟，讓他寄錢回來。”
劉英立馬糾正他：“不是一回！是每個月都要寄！一個月寄二十五塊，這是養老錢，他必須寄！這個錢是給咱們倆的，咱們替他照顧倆老的，該得的。”
她越說眼睛越亮，彷彿已經看到每個月二十五塊錢穩穩當當地落進自己口袋，那可頂一個工人一個月的工資了，月月都有進賬，比辛辛苦苦去隊裡上工強多了。
她越想越美，激動得一把抱住石鑫就在他臉上啃了一口。
石鑫被她這一抱給激起了興致，剛想摟住她往炕上去，卻被劉英一腳踹在腿上，翻了個身背對著他，裹緊被子就不動彈了。
石鑫愣了一瞬，到底也沒敢再往前湊，訕訕地縮回被窩裡，眼巴巴地看著劉英的背影，心裡頭很是激動，半宿都沒能閤眼，腦子裡翻來覆去想著，明天該怎麼動筆寫這封開口要錢的信，自己那點水平，寫不全幾個字，還要找人寫，那可是每個月都有二十五塊錢呢。
陸家堡的早晨比北疆那邊亮得早，雖然也是冬天，但天光透亮的時間比天山腳下至少早了將近兩個鐘頭。
石鑫這一宿翻來覆去就沒怎麼睡踏實，心裡頭揣著事兒，比雞叫還早地就醒了。他側耳聽了聽隔壁屋裡爹孃的動靜，這才躡手躡腳地掀開被子下了炕，連鞋都沒敢穿實，就那麼趿拉著，踮著腳尖摸到了院子裡。
冬天天冷，雞都縮在籠子裡擠成一團取暖，他蹲在雞籠跟前，深吸了一口氣，瞅準了那隻最肥的老母雞，一把探進去攥住了雞脖子。老母雞驚得撲稜了一下翅膀，嘴巴剛要張開叫喚，他另一隻手已經麻利地捏住了雞嘴，把雞從籠子裡拽了出來，順手把籠門關上。
整個過程乾淨利索，一看就是心裡盤算了不止一遍了。
他拎著雞快步出了院門，一直跑到離家挺遠的一棵老槐樹底下，找了一截繩子把雞腿拴在樹根上，又四下看了看，確認沒人瞧見，才拍了拍手上的雞毛，轉身往回走。
劉英已經醒了，裹著被子靠在炕頭上，見他進來，眼皮子都沒抬，懶洋洋地問了一句：“雞抓了沒？別想糊弄我啊。我吃了早飯就回孃家去。”
石鑫趕緊湊到炕邊，臉上堆著笑：“嘿嘿，抓著了！拴在外頭老槐樹底下了，等會兒你吃完飯直接去解了帶回去就中。”
他說完頓了一下，想到老媽發現老母雞不見後，肯定大發雷霆，他瞬間心裡有點虛的，試探著補了一句，“英子，要不……我也跟你一塊兒回去看看咱爹媽和弟弟？”
劉英白了他一眼，語氣裡滿是不耐煩：“我回孃家你跟著幹啥？你一個大男人往丈母孃家跑，人家不笑話？你在家盯著，晚上讓你媽炒雞蛋。我晚上回來吃，到時候吃不到，我就再回孃家去，你自己看著辦。”
石鑫被這話堵得沒話說，只好訕訕地應了一聲：“唉，晚上一定能吃到炒雞蛋，放心吧英子。”他嘴上應得痛快，心裡卻在打鼓——老母雞都給抓走了，還想吃雞蛋，待會兒老媽發現雞沒了，還不知道怎麼收拾他呢。
劉英這才滿意地翻了個身，又補了一句：“算你識相。出去看看你媽把飯做好了沒，做好了再來喊我。”
石鑫磨磨蹭蹭地出了屋，低著頭進了灶房。黃大翠正蹲在灶臺前燒火，手裡攥著一把柴火往灶膛裡塞，火苗子舔著鍋底，把她的臉映得忽明忽暗。聽見腳步聲她頭也沒回，只悶聲說了一句：“飯還得一會兒，你先坐著等。”
石鑫心虛得很，連忙搬了個小板凳坐到灶臺邊：“媽，我幫你燒火。”
黃大翠這才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裡頭帶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火氣，像是憋了又憋才忍住沒發作：“那你燒吧。天天伺候了老的伺候小的，就是個老媽子，我算是白養你了。誰家娶回來的媳婦是這麼個做派？一天到晚躺著等吃，連灶臺邊都不沾一下，你個沒出息的東西。”
石鑫心裡虛得很，一句話也不敢頂，埋頭往灶膛裡添柴，火光映在他臉上，那張原本還算周正的臉此刻寫滿了心虛和躲閃。
早飯端上桌的時候，劉英才慢悠悠地從屋裡出來，坐到桌邊也不客氣，拿起筷子就開始吃。早飯是紅薯幹糊糊，配了一碟酸菜，還有幾個二合面的窩頭——白麵和玉米麵摻著蒸的，比純粗糧強一些，但也有限。
劉英一個人吃了兩個窩頭，呼嚕呼嚕喝了滿滿一碗糊糊，連口菜都沒給別人剩多少。黃大翠和石大強全程沒說話，一個低頭喝糊糊，一個掰了半個窩頭就著酸菜慢慢啃。
石鑫坐在劉英旁邊，一會兒看看這個一會兒看看那個，大氣都不敢出。石大強吃完飯把碗一擱，披上外套就出門上工去了，屋裡剩下三個人，氣氛比外面的大冷天還僵。
飯後劉英嘴一抹，站起來就往外走。石鑫趕緊跟出去，把那老母雞從樹根上解下來，綁好雙腿遞到劉英手裡。劉英接過雞，拎著翅膀掂了掂，顏色也沒給他一個，也不說什麼，轉身就往孃家方向走了。
石鑫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磨磨蹭蹭地回了院子。
他剛進院門，就聽見黃大翠在雞籠那邊發出一聲尖厲的喊叫：“誰偷了我的老母雞！昨晚上關籠子裡的時候還在呢！”她蹲在雞籠跟前，把籠門拉開又關上，來回數了兩遍，臉色越來越難看，猛地站起來轉過身，正對上石鑫那張心虛得無處可藏的臉。
“石鑫！是不是你偷的！雞呢！”黃大翠手裡的餵雞瓢往地上一摔，聲音都變了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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