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野放緩了步子，像那些逛早市的人一樣，一個一個攤子地看。
有人賣活雞，用麻繩捆著雞腳，倒吊在一根樹枝上，咯咯地叫。有人賣雞蛋，裝在籃子裡，用衣服蓋著保暖。有人賣糧食，麵粉、玉米麵、高粱米，都用粗布口袋裝著，敞著口子給人看成色。還有人賣幹蘑菇、幹木耳、風乾的野兔，一看就是從山裡弄出來的。
陸野在每個攤子前都停一下，看一眼，也不多問，看了就走。他要找的東西不是這些，他要找的是能出手傢伙的門路——獵槍也好、氣槍也好，哪怕是老式的土銃都行。可他轉了一圈，眼力很好，確認沒有人在賣那類東西。倒是有一兩個攤子上擺著砍刀和短刀，但那些東西他鐵匠鋪裡就有，用不著在這兒冒險買。
他正要失望地往回走，目光忽然被一個蹲在稍遠處樹根下的人影吸引住了。
那人看著二十出頭的樣子，瘦得跟竹竿似的，穿著一件半舊的藍布棉襖，腳邊擱著一塊舊布，布上攤著幾樣東西——一臺外殼有些磨損的收音機、一隻搪瓷缸子。旁邊不遠處，有個尖嘴猴腮的小夥面前，還擺著三塊手錶。他面前的馬燈擰得最暗，只照得出一個模糊的輪廓。那人縮著脖子，兩隻手揣在袖筒裡，眼珠子卻左右轉著，像在打量每一個從面前經過的人。
陸野走過去，蹲下身，目光落在那幾塊手錶上面。他沒有立刻伸手去拿，先掃了一眼周圍情況，然後才不緊不慢地指了指其中一塊：“哥們兒，這表咋賣的？“
那個人腰板一下子直了，把三塊表都從布上拿起來託在掌心裡。三塊表——一塊上海牌，銀白色的錶盤，指標乾乾淨淨的；一塊海鷗牌，黑色的錶盤，看著稍微舊一些。最打眼的還是第三塊——瑞士梅花牌，錶盤是那種淡金色的，刻度清晰，錶殼擦得挺亮，雖然是二手的，但保養得確實不錯，品相上乘。
陸野一打眼就看上了那塊梅花表。可他心裡頭也清楚，這個場合、這個時間，來路肯定不正。買吧，怕惹麻煩；不買吧，確實捨不得。
“都啥價格？“他語氣淡淡的，沒有表現出特別想要的樣子，彷彿只是隨口一問。
那小夥子眼睛亮了一下，笑嘻嘻地壓著嗓子說：“都一樣，一百五十塊一塊，隨便挑。“
陸野一聽這個價，心裡頭有數了。這個價格比商店裡的新表便宜不了多少，比起正常二手價還是偏高。但最關鍵的是——他不要票。在縣城裡買表，光有錢不行，還得有工業券。陸野手頭的工業券都是零碎換來的，買不了這種大件。
但他面上一點兒都不顯。他把手縮回袖子裡，搖了一下頭：“算了，太貴了，這個價都夠買塊新的了。“
他說著作勢要起身走。
小夥子趕緊伸手拽了一下他的大衣下襬：“哥！別走別走！價錢好商量嘛！我這表可不要票的，保新，你看這成色，跟新的也沒啥區別。你誠心要，咱再磨磨價！“
陸野又蹲了回去，裝出一副不太上心的樣子，磨了一會兒價，最後說：“八十塊，行的話我挑一塊，不行就算了。你這表來路乾不乾淨你自己心裡有數，我可不想惹麻煩。“
小夥子咬了一下嘴唇，好像在猶豫，然後猛地一點頭：“行！八十給你了！你選吧。“
他說得痛快，眼睛裡也帶著笑意，好像撿了個大便宜似的。陸野當時只覺得這人大概是因為來路不正急著脫手，沒有多想。他指了指那塊梅花表：“就這塊。“
小夥子麻利地把上海牌和海鷗牌收進懷裡，把那塊梅花表遞了過來，手指攥著錶帶，意思是一手錢一手貨。陸野從兜裡掏出那沓錢來，數了八張十塊的遞過去。小夥子接過錢飛快地點了一遍，往懷裡一塞，臉上堆著笑：“好嘞哥，您慢走。“
陸野接過表，順手揣進大衣內兜裡，站起身，轉身就往外走。
他沒有注意到的是，在他轉身的同時，賣表的小夥子朝遠處一棵大樹後頭使了一個眼色。那個方向的黑影裡，有人影動了一下，然後悄無聲息地跟了上來。
陸野又在林子裡轉了小半圈，裝模作樣地看了看幾個賣野味和幹蘑菇的攤子。這會兒來逛的人比之前少了一些，大概是快散市了，有些攤主開始收拾東西。他看了一圈，確實沒見到有人出手“傢伙“的，心裡多少有些失望，但又不好在裡頭久留，便順著人流往外走。
出了林子，天邊還是黑的，但東方的天際線上已經隱隱有了一線灰濛濛的亮色。街面上開始有了早起的人，掃院子的沙沙聲從路邊院子裡傳出來。
陸野選了一條回招待所的路，腳步不快不慢，雙手插在口袋裡，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大衣兜裡那塊表冰涼的外殼。冷風吹在臉上，他縮了縮脖子，腦子裡轉著剛才的經歷——沒能找到傢伙，但撿了塊好表，也不算白來一趟。
正走著，他忽然感覺到了什麼。
有人在跟著他。
這是一種刻在骨頭裡的直覺——前世無數次任務練出來的那種敏銳，不需要回頭看，不需要聽腳步聲，就能察覺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他放慢腳步，側耳聽了聽，身後大約三四十米遠的地方，腳步聲若有若無。不止一個人，至少兩個，可能三個。腳步聲時輕時重，明顯是在刻意壓低步子，但踩在溼雪上的沙沙聲還是藏不住。
陸野心頭一緊，但腳步沒亂。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加快速度，保持著一模一樣的節奏往前走。腦子卻在飛快地轉——這些人大概是黑市上盯他的，賣表那夥人，看他掏錢爽快，就把他當成肥羊了。這樣的事前世他也聽說過不少，黑市上有專門盯人下手的團伙，賣便宜貨只是個餌，等買了貨的人走了，後面就跟上去攔路搶。
他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前方——再往前走是一條主街，街上已經有零星的行人了，路燈還亮著，不適合動手。但如果他拐進旁邊那些還沒有人起來的巷子，倒是適合“解決“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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