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李應了一聲，跑過去把靠牆角那輛三輪車推出來，車架子上還擱著一塊舊麻袋布，他隨手扯下來扔到車斗裡，跨上車座等著。陸野和石頭也鑽上了車斗，石頭蹲著，陸野站著扶著車框，陸野跟小李說了招待所的名字。
小李也沒多問，蹬著三輪車出了麵粉廠大門。三輪車在早晨的街道上吱吱呀呀地響著，路面上的泥水被車輪甩起來，在車斗邊沿留下一條細碎的黑印子。路邊的行人和腳踏車往來穿梭，有人回頭看了一眼車斗裡兩個灰撲撲的小夥子，但沒有人停下來多嘴。
十來分鐘後，三輪車在招待所門口停穩了。陸野跳下車，拍了拍車斗邊沿：“李哥，辛苦你等一下，我們進去搬東西就行。”說著就帶著石頭快步進了招待所。
兩人上了樓進了203房間，陸野先拿刀割下一塊約莫一斤多的肉，用報紙包好放在一邊，才彎腰和石頭一人扛起一麻袋鹿肉下了樓，碼進三輪車斗裡。折返兩趟之後，四個麻袋整整齊齊地碼進車斗，陸野又順手把那塊包好的肉塞到小李懷裡：“李哥，辛苦你了，這塊肉帶回家嚐嚐，小意思。”
小李接過來掂了掂，臉上立刻換了笑模樣，連說了兩聲“謝謝”，把肉往懷裡一揣，蹬起車來比來時有勁多了：“走吧，你倆後面跟著就行。”
陸野和石頭跟在三輪車後面，一路小跑回了麵粉廠。譚主任還在食堂院子裡等著，揹著手站在那兒，像是沒挪過地方。看見三輪車進來，他微微點了點頭：“嗯，不錯，沒哄我。”然後朝小李一抬下巴，“去，把秤拿來，過一過。”
小李把三輪車停穩，跑去庫房搬出一杆大秤，又找了兩個幫手過來。陸野和石頭把麻袋一袋一袋抬下來，四個人合力掛在秤鉤上過秤。譚主任站在旁邊，手裡掐著一個本子，眼睛盯著秤桿上的刻度，一筆一筆地往上記。
“第一袋六十六公斤，第二袋六十四，第三袋六十七，第四袋六十五……”他把總數算完，把本子撕下來一頁遞給陸野，“二百六十二公斤，你自個兒再算一遍，別到時候嫌我少了你的。”
陸野接過去，低頭快速加了一遍，數字沒錯，他把本子遞回去：“沒錯，譚主任，就是這個數。”
譚主任把本子合上，朝小李一招手：“把東西搬進去，告訴大師傅，中午給工人們做一頓好的。省著點用，別一頓造光了。”然後又朝陸野說，“你倆跟我走。”
陸野和石頭跟在他身後，出了食堂院子，走到一處稍微僻靜的角落。譚主任站定，回身看著陸野，語氣還是一貫的直接：“跟老陳一樣，四塊錢一公斤，現結，不壓你賬。”
“中！那太感謝您了，譚主任。”陸野沒有猶豫，應得乾脆。
譚主任帶著他倆穿過一條短走廊，進了財務部。財務室裡一個戴眼鏡的會計正坐在桌後打算盤，抬頭看了一眼譚主任，又從抽屜裡拿出賬本。譚主任把單子遞了過去，會計接過單子，低頭一通撥拉，過了一會兒從抽屜裡數出一沓鈔票遞了過來。
譚主任接過錢，轉手遞給陸野交代說：“一千零四十八塊錢，當面數清，別出門了再說少了一張兩張的。”
陸野接過錢，當著譚主任的面一張一張數了兩遍，確認無誤後對摺好塞進大衣內兜裡，又朝譚主任點了點頭：“錢沒問題，再次感謝譚主任了。”
譚主任擺了擺手：“行了，別在這兒磨蹭了，趕緊走吧。以後有好貨可以直接送過來，不用非得透過老陳。他不敢把你怎麼樣，你直接來找我，我照單全收。”
陸野面上不動聲色地笑了笑，心裡頭卻把這話記下了，帶著石頭快步出了麵粉廠的大門。
兩人出了廠門走了一段路，石頭才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拍著胸脯說：“野哥，這譚主任說話咋那麼嚇人呢，句句都像要訓人似的。還是陳經理溫和多了。”
陸野笑了笑，邊走邊說：“你個信球，你沒看出來？譚主任這是真性情，人家是部隊出來的，說話辦事直來直去，不跟你繞彎子。這種人反而好打交道，他心裡咋想的嘴上就說出來了，不藏著掖著。比那種面上笑呵呵背後給你使絆子的強多了。”
“啊？不會吧？我咋沒看出來，光覺得他嚇人了。”石頭撓了撓頭，一臉想不通的樣子。
“走了，回招待所補覺去，折騰了這大半天的，夠累的了。”陸野沒再多解釋，帶著石頭沿街往回走。
回了招待所房間，陸野把門插好，把那厚厚一沓錢從內兜裡掏出來，鋪在床單上一張一張地捋平了，又和之前那兩筆湊在一起，按面額分成了幾疊，默默算了一遍。
“最開始身上那點錢，加賣皮子的、頭一批鹿肉的、今天這一千塊，零零碎碎攏在一起，五千出頭了。”陸野靠在床頭，把這筆賬在心裡頭過了一遍，說不上什麼情緒。錢是不少了，可心裡頭最擱著的那件事還沒著落，這些錢也就只是一疊紙而已。
石頭趴在對面床上，眼巴巴地看著那堆錢，臉上的笑收都收不住：“五千塊！這麼多！野哥，咱現在也算是有錢人了吧？”
“有啥用？有錢也解決不了住處。”陸野把錢收進布包裡壓回床板底下，語氣淡淡的，“不扯了，睡覺。睡飽了再說其他的。”
石頭聽了也不再多問，往床上一倒，裹了裹被子。兩個人幾乎是頭挨著枕頭就睡著了，房間裡很快就安靜下來，只剩下均勻的呼吸聲，和窗外偶爾傳進來的行人車馬的動靜。陽光從窗戶外面斜斜地照進來，在床上鋪開了一長條暖融融的光帶。
這一覺，兩個人都睡得格外沉。
兩人是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從沉睡裡硬拽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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