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候,遮雨棚最邊上的角落裡,傍晚最晚來的那兩個人,幾乎同時睜開了眼睛。
他們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先醒的那個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另一個,兩人在黑暗中對視了一眼,那個眼神在火光的映照下亮了一瞬——不是病人的渾濁,而是一種清醒的、算計的、帶著某種默契的精光。
先起來的那個揉著眼睛坐直了身子,打了個哈欠,裝出一副剛睡醒迷迷糊糊的樣子。他朝守夜的人笑了笑,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股子不好意思的腔調:“辛苦你了哥,我去尿個尿。”
守夜的周叔大兒子正在撥弄火堆,頭也沒抬,隨口說了句:“去吧,路上慢點,地滑。”他根本沒有在意——這幾天晚上起來上廁所的人多了去了,誰也沒當回事。
那人站起來,把身上的毯子輕輕放在旁邊,不緊不慢地走出了遮雨棚。他沒有往溪邊的方向去,而是一拐彎鑽進了旁邊的林子裡。等了一會兒,另一個人也站了起來,同樣的動作——揉眼睛、打哈欠、裝迷糊。他走到火堆邊蹲下來烤了烤手,又等了個十來分鐘,才站起來對守夜人說:“我去看看他咋去這麼久,別是拉肚子了。我也順便放個水。”
守夜人依舊沒在意,只是點了點頭,連話都懶得說了。
兩人在林子裡快速碰了頭。林子裡的光線很暗,只有遠處遮雨棚的火光透過樹葉子漏過來一點微弱的橘紅色,勉強能看清彼此的輪廓。先來的那個蹲在一棵大樹後面,後來的那個貓著腰湊了過去。兩人同時把目光投向了山洞的方向——洞口還亮著火光,木柵門半掩著,從縫隙裡能看到裡面有人在守夜。
“哥,咋弄?你說。”小弟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一股躍躍欲試的興奮。他手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把砍刀,刀刃在微弱的火光下閃了一下冷光。
被叫做大哥的那個沒有馬上回答。他蹲在樹後面,眯著眼睛把周圍的環境仔細打量了一圈。他先看了看兩個遮雨棚——兩個守夜的人都在火堆邊坐著,精神頭還不錯,一時半會兒不會睡著。他又看了看山洞——火光穩定,說明裡面的人是醒著的。他的目光在洞口附近的地面上來回掃了兩遍,雖然沒有看到什麼明顯的東西,但直覺告訴他這片空地不能隨便走。
思索了片刻,他的嘴角微微一扯,露出一個陰冷的笑:“他們手裡有槍,硬碰硬咱肯定吃虧。得先拿下山洞裡那兩個人,把槍弄到手。有了槍,外面這些人就是砧板上的肉,想怎麼剁就怎麼剁。”
“哥,你說得對!”小弟的眼睛在黑暗裡亮了一下,“先收拾山洞裡那兩個有槍的,外面這些病秧子翻不起什麼浪花來。”
“要是先動外面的人,肯定會驚動山洞。”大哥繼續分析,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在用氣聲說話,“那小子白天我就觀察過了——槍不離身,反應也快。不能給他反應的機會。咱們得繞到山洞另一邊,貼著石壁摸過去。到了洞口,距離近了他的槍就不好使了。拿刀劫持他們,槍一到手,這整個山坳就是咱哥倆說了算。”
小弟聽得連連點頭,臉上露出了興奮的神色:“哥,還是你腦子好使。那咱這就走?”
大哥點了點頭,抽出腰間的砍刀,刀身在夜色裡泛著一層冷冰冰的光。兩人貓下腰,開始繞行。他們的動作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得很輕,儘量避開發出聲響的枯枝和碎石。他們繞了一個很大的圈,避開了兩個遮雨棚的火光範圍,從山洞的側面摸了過來。山洞側面是一道陡峭的石壁,底下堆著碎石和雜草,走路的時候碎石子在腳底下發出輕微的沙沙聲,被風和火堆燃燒的聲音蓋住了大半。
兩人貼著石壁慢慢往前挪,後背緊貼著冰涼粗糙的石頭,像兩條貼著牆根爬行的壁虎。洞口越來越近了,木柵門裡透出來的火光已經能照到他們的鞋尖。不知道是運氣好,還是他們在黑暗中摸索的時候正好避開了——洞口的陷阱就在他們腳下不到兩步遠的地方,蓋著樹枝和草皮的偽裝在夜裡完全看不出來,但他們恰好選擇了緊貼石壁的路線,陷阱在石壁外兩步遠的位置,他們就這麼擦著邊繞了過去。
兩人順利摸到了洞口邊上。大哥趴在石壁上,側著頭往洞裡看。木柵門的縫隙不大,但從他的角度剛好能看到裡面的情況。火塘裡燒著旺旺的火,一個年輕人正靠在火塘對面的石壁上,懷裡抱著一杆長槍,眼睛眯著,呼吸均勻,看著像是睡著了。火光照在他臉上,忽明忽暗的。
大哥轉頭跟小弟交換了一個興奮的眼神。他伸出三根手指,無聲地倒數——三,二,一。
他伸手去推木柵門。
就在他手指碰到木柵門的那一瞬間,腳下突然一空。
他根本來不及反應,整個人就像一塊石頭一樣直直地墜了下去。陷阱底部的尖木棍在黑暗中等著他,好幾根同時刺穿了他的小腿和大腿,劇痛像電流一樣從腿上炸開,躥遍了全身。他發出了一聲不是人能發出來的慘叫——“啊——”那聲音又尖又慘,在寂靜的深夜裡炸開。
就在慘叫聲響起的同時,靠在石壁上“眯著”的陸野猛地睜開了眼睛。他根本就沒有睡著,剛才那個姿勢是他故意擺出來給人看的。他早就聽到了石壁上傳來的沙沙聲,那聲音太有規律了——風吹石頭不會有節奏,只有人的腳步才有節奏。他一直在等,等他們走到洞口。
他像一頭從匍匐中暴起的豹子,身體從地面彈起來的同時,右腳已經狠狠蹬在了木柵門上。木柵門本來就只是虛掩著,被這一腳踹得整個向外飛去。
那個小弟正站在門外,還沒來得及搞清楚發生了什麼,就被飛過來的木柵門結結實實地砸在臉上。整個人被砸得往後仰倒,重重摔在地上,砍刀脫手飛了出去,在石頭上磕出一聲脆響。陸野不等他翻身,一個箭步衝上去,一腳狠狠踩在他肚子上。這一腳的力道比打野豬還狠,腳後跟碾進去的時候能感覺到對方腹肌的痙攣。小弟的身體像一隻被踩住殼的蝦米一樣蜷縮起來,嘴裡發出沉悶的呻吟,兩隻手本能地去掰陸野的腳,但那腳踩得死死的,紋絲不動。
陸野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砍刀,然後轉過身,一腳踹在陷坑裡那個大哥的腦門上。大哥正在坑底掙扎著想把自己從尖木棍上拔出來,這一腳踹下來,整個人瞬間就軟了,腦袋一歪,昏死過去。陸野揪住他的衣領,像拖一條死狗一樣把他從陷坑裡拽了出來,扔在洞口邊上。大哥的腿上好幾個血窟窿,血順著褲腿往下淌,在火光下看著觸目驚心。
這時候石頭被慘叫聲驚醒了,打著赤腳從鋪上跳了起來,就衝了出來。手電筒的光柱在黑暗裡亂晃,照到地上兩個被制服的人,又照到陸野手裡那把砍刀,一時間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聲音又急又高:“野哥,咋了?發生啥事了?”
與此同時,兩個遮雨棚下面的人也全被驚動了。張安順從棚子下面彈了起來,動作比所有人都快,拔腿就往山洞這邊衝。周叔的兩個兒子緊跟在後面,三個人跑得飛快,踩得地上的水窪啪啪響,泥水濺了一褲腿也顧不上。後面還有幾個守夜的和被驚醒的人也想起身,但大部分人都還懵著,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陸野一抬頭,手電光正好照到三個人朝這邊狂奔。他趕緊大聲喊道:“站住!都給我站住!別跑了!”
三個人被他這一嗓子吼得齊刷刷急剎車,差點撞成一團。陸野把砍刀往地上一插,站起來朝他們走過去幾步,語氣又急又穩:“山洞周圍有陷阱,你們幾個給我從原路退回去。兩個小毛賊想摸山洞,已經被我收拾了,沒你們的事。都回去接著睡,天亮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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