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塊？！”旁邊圍上來的幾個社員伸長了脖子，有人踮著腳往匯款單上瞅，有人已經在掰手指頭算了，“我的娘嘞！五十塊錢！咱們一年到頭，除了工分糧，落到手裡的現錢能有幾塊？這倆娃子是咋掙的？！”
這一聲“五十塊”像是往油鍋裡潑了一瓢水，整個田裡瞬間炸開了。原本隔得遠一些的人也扛著鋤頭湊過來，圍了一層又一層，有人探頭看匯款單上的字，有人拍著陸山的肩膀連聲說著“恭喜啊山娃子”，有人已經在盤算“那石頭家該分多少”。剛才還安靜的田埂上，這會兒熱鬧得跟趕集似的。
“哎喲！野娃子和石頭真出息了啊！這才出去兩三個月就給家裡寄了五十塊！往後日子還長著呢！”
“可不是嘛！這錢夠山娃子說媳婦了！金子那邊也可以給他說媳婦了！”
“陳大妮呢？她咋不說話了？前幾天不是滿世界地嚷嚷著說人家是糊弄人的嘛，人呢？”
有人四下張望了一圈，發現陳大妮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溜到了人群外頭，彎著腰假裝在撿地上的雜草，頭都不抬一下。幾個平時看不慣她那張嘴的婦女互相遞了個眼色，嘴角壓著笑，也不點破她。
這時候陸建明和李芬也從地那頭趕過來了。李芬跑得急，鞋上沾了一腳的泥，氣喘吁吁的，人還沒站穩就拉住陸山的胳膊：“娃，匯款單子真來了？多少錢？”
“娘，五十塊。”陸山把匯款單遞到她眼前，“你瞅瞅，五十塊整，郵電局的印都蓋著呢。”
李芬看著那張蓋了紅章的紙，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了，又趕緊用手背擦了，一邊擦一邊說：“這娃子……跑那麼遠，才多久就給家裡寄錢了，他自個兒在外頭吃了多少苦啊……”她聲音斷斷續續的，說不下去了。
陸建明站在旁邊，看了一眼匯款單，又看了一眼自家婆娘，嘴唇動了動，最後只說了兩個字：“爭氣。”聲音很低，像是壓在喉嚨裡怕被誰聽見了似的，但他背在身後的手攥得緊緊的，指節都泛了白。
這時候人群外圍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石大強和黃大翠兩口子也趕到了。他們跑得滿頭大汗的，一擠進人群就問：“山娃子！匯款單來了？真寄了？有多少？”
陸山連忙迎過去：“叔，嬸子，來了，五十塊錢整。電報上說了，分一半給你家，二十五塊。”
石大強一聽，五十塊，一半二十五塊，眼圈一下子就紅了，嘴唇抖了抖沒說出話來。黃大翠更是直接蹲在地頭上抹了把眼淚，嘴裡一個勁地念叨：“好！好啊！我家石頭也有出息了……這娃子沒白出去這一趟……沒白受苦……”
石鑫也緊跟著從人群后面擠了過來，他跑得氣喘吁吁的，一把撥開前面的人，直接湊到陸山跟前，伸手想去拿匯款單：“山娃子！單子給我看看！到底多少錢？我家真能分一半？”
陸山下意識地往後縮了一下手，但沒有躲開，還是把單子遞了過去：“你自己看，五十塊，二十五塊是你家的。”
石鑫接過去，眼睛湊近了來回看了好幾遍，確認那上面的數字沒錯之後，臉上的表情變了好幾變——先是愣，然後是難以置信，再然後是一種說不清的興奮和貪婪攪在一塊兒的複雜神情。他抬頭看了看陸山，又看了看自家爹孃，把錢遞回去：“二十五塊……中！真中！”他說話的時候嗓子都興奮得有點尖了，像是自己剛撿了塊金元寶似的。
旁邊有人打趣：“金子啊，這下你家的彩禮錢有了吧？”
石鑫嘿嘿笑著撓了撓頭：“再說再說！”
陸山把錢揣回懷裡，轉頭看了一眼陸健康：“隊長叔，我要請個假，去公社郵電所把錢取了。”
“去吧去吧，這是正事。”陸健康爽快地擺擺手，“早取回來早安心，別再出啥岔子了。”他轉身又朝著圍觀的社員們喊道，“行了行了！看也看了熱鬧也看了，都散了散了！該幹活幹活！誰再磨蹭扣誰工分！別擱這兒賴著不走了！”
人群笑哈哈地散開了，有人邊走邊回頭說：“山娃子，取了錢買點好吃的，給你娘補補身子！”有人說：“金子，你錢拿到了，說媳婦可別忘了請大夥兒吃糖啊！”石鑫嘿嘿應著，腳步卻已經往石大強跟前湊了，像是在盤算著啥。
陸山說了一句：“叔，你跟我一起去吧，取了錢我直接給你，省得來回轉手。”石大強還沒來得及開口，石鑫已經跳出來了：“山娃子，俺爹年紀大了，走不動那麼遠的路，我去！我替他去取！”
陸山看了他一眼，語氣雖然客氣但帶著明顯的堅持：“金子，還是讓叔跟我去吧。取了我直接給叔，一分不少。你跟著去，我也是回來再給你爹，不會直接給你。這是匯款單上寫的規矩，誰的名字誰取，誰收誰簽收。”
石鑫臉上的笑僵了一下，張了張嘴想再說什麼，但看陸山那副不鬆口的樣子，又看了一旁自家爹孃——黃大翠正朝他使眼色讓他別說話——他只好訕訕地收了聲，乾笑了兩下：“那……中吧，我爹去也行，一樣一樣。”說完轉身就走，步子比來時沉了不少。
陸山回家拿了戶口本，在路口匯合了石大強，兩人沿著村道往公社方向快步走去。十里地，兩個人走得飛快，腳下生風似的，連話都顧不上說，只聽見腳步踩在土路上的沙沙聲。石大強走了一陣，忽然開口說了一句：“山娃子，你說石頭他們在外頭，到底幹了啥營生能掙這麼多錢？”
陸山想了想，搖了搖頭：“電報上沒說，我也猜不到。不過俺弟敢打這個電報，說明他走的是正道，腳正不怕鞋歪，咱也不用瞎操心。等以後他寫信回來了就知道了。”
石大強嗯了一聲，腳步更快了。
到了公社郵電所，陸山把戶口本和匯款單遞進視窗，窗口裡的大姐接過去核對了一遍，抬頭看了他們一眼：“陸山是吧？哪裡寄來的？北疆的啊？你們家有親戚在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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