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木雲芝蹬著車子拐進機械廠大門，門衛老趙認識她，擺擺手放行。
她把車停在行政樓下面的車棚裡，鎖好，拍了拍衣襬上的土，上了二樓。
財務科的門開著，王科長已經到了，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看報紙，搪瓷缸子裡泡著濃茶，茶葉梗子浮在水面上。
科裡另外幾個會計還沒來。
“王科長，早啊。”木雲芝站在門口喊了一聲。
王科長抬頭，把報紙折起來擱在桌角：“木姐來啦，快坐會兒”
木雲芝沒坐，從挎包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雙手遞過去：“科長，這是我的停薪留職申請，材料我都填妥當了。”
王科長接過信封，抽出裡面的表格和申請書，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他把材料放下，摘了眼鏡，揉了揉鼻樑。
“木姐，你真琢磨好了？”
“想好了。”
王科長把眼鏡重新架上，靠在椅背上看著她：“你在咱財務科幹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吶。”王科長重複了一遍，“廠裡這幫會計，就屬你算盤打得最溜，賬目捋得最透亮。上個月你事假那十來天，採購賬堆得老高，小孫跟老周倆人愣是對不上賬，你回來一下午就給收拾得乾乾淨淨。”
木雲芝站著沒動。
王科長嘆了口氣：“國家的政策我門兒清，停薪留職是上頭提倡的，六月份的檔案我也學過。可你都四十五了，歲數擺在這兒，出去瞎折騰啥？幹個體？你一個女同志，拋頭露面做買賣，哪兒有坐辦公室吹風扇舒坦啊？”
“科長，我們家裡的情況，您心裡門兒清。”木雲芝語氣平靜，“老劉走了，家裡一大家子，老二剛進廠頂崗，學徒工資才二十七塊。老五在車間扛鋼管，一個月也就三十來塊。老六明年要高考，小七還在上高一。就靠我每月六十九塊的死工資，實在扛不住嘍。”
王科長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知道木雲芝家的情況，整個廠都知道。
劉長福去世不到一個月，家裡鬧得雞飛狗跳，大閨女跑到車間撒潑，三兒媳丈母孃上門砸門，傳得沸沸揚揚。
“你要是手頭緊，我跟廠工會那邊幫你通個氣，批一筆困難補助不成問題。”
“不用。”木雲芝搖頭，“科長，我不是跟您客套。停薪留職期間工齡照常算，正式工的身份也能保住，我是真徹底想通透了。”
王科長盯著她看了幾秒，最終拿起桌上的鋼筆，在申請書上籤了名字，蓋了科室的章。
“流程你也懂，我這邊簽完，還得報人事科、廠辦審批，全套走下來差不多一個禮拜。”
“我知道。”
王科長把材料裝回信封遞給她：“這幾天你把手頭的賬目交接清楚，跟小孫對一遍，別留啥尾巴活兒。”“交接清單我昨晚就整理妥當了。”木雲芝從挎包裡又掏出兩張紙，擱在王科長桌上。
王科長低頭掃了一眼，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每一筆賬目、每一本臺賬的存放位置、每一項未結事務都列得清清楚楚。
他抬頭看木雲芝，嘴唇動了動，最後只說了句：“行，靠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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