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冬日難得放了晴，天光澄澈，暖融融的日光鋪滿軍區大院的街巷，驅散了連日的陰冷寒氣。
林嬌在徐家悶坐了兩日，心緒沉鬱，總想出來透透氣。
徐飛瞧她氣色安穩，便陪著她沿機關大院外的熟路緩步散步。
路面殘雪未消，被暖陽曬得半融，溼漉漉的路面映著透亮的天光，乾淨又靜謐。
慢悠悠走了半圈，喉間忽然泛起乾澀，林嬌抬手摸了摸大衣口袋，出門倉促，並未帶水杯。
“你在這兒稍等，別動，我回去拿水。”徐飛語氣溫和細緻，處處顧及她孕中身子，生怕她走動勞累。
林嬌輕輕點頭，依著路邊一棵老槐樹靜靜站定。
看著徐飛快步走遠的背影，她微微側身倚靠在粗糙的樹幹上，一手輕輕穩妥搭在隆起的小腹上，護住腹中孩兒。
冬日的暖陽厚厚鋪覆在背脊上，熨得人渾身暖意融融，驅散了晨間殘留的微涼。
她微微半闔著眼，目光散漫地望向遠處。
巷口有幾個半大孩童在燃放鞭炮，細碎的紅紙碎屑被寒風捲起、翻飛、飄落，落在皚皚殘雪之上，像一隻只靈動的紅蝶翩躚起落，鮮活又熱鬧。
她看得微微出神，周遭的喧鬧與暖意交織，歲月看似安穩平和。
直到眼角餘光不經意掃過機關大院正門，一道挺拔身影，驟然鎖住了她的視線。
那是一名身著規整軍裝的男人，肩線筆直挺拔，身姿端正利落，正側身低聲同身旁人交談，步履沉穩地朝著她的方向緩步走來。
林嬌原本漫不經心的目光，如同隨手翻閱一本塵封舊書，掠過一頁無關緊要的插圖，從未打算駐足停留。
可那道刻滿年少記憶的輪廓，落在她視線邊緣的剎那，時光驟然驟停。
她認出來了。
心底一瞬翻湧，無數舊年碎片轟然回籠。
林嬌下意識挺直身子，原本搭在小腹上的手，也悄然垂落身側。
來人越走越近，身旁並肩跟著一位女子，齊耳短髮利落素雅，氣質溫婉沉靜，始終半步相隨，分寸得體。
三人隔著一棵老槐樹的距離，靜靜對峙佇立。
風穿過光禿的槐樹枝條，簌簌作響，捲起地上一片殘留的鞭炮紙屑，輕輕翻卷打轉，又緩緩落迴雪地。
周遭孩童的嬉鬧鞭炮聲，彷彿瞬間被這無聲的僵局隔成了兩個世界。
沉寂片刻，林嬌率先開口，嗓音輕得近乎被風聲吞沒，比她預想中還要微弱沙啞，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顫抖：“夏東哥。”
時隔數年，這聲稱呼終於再次落地，輕飄飄的，卻壓得人心口發沉。
夏東腳步驟然停住。
他抬眸望向她，目光平靜無波，先輕輕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短暫停頓，又緩緩移回她的眉眼之間。
那一眼並不漫長，卻格外深沉，像一頁被寒風按住許久的舊紙，即將徹底翻篇，卻偏偏在折角處，久久凝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