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境山野暑氣漸盛,瘴氣瀰漫。夏川結束外勤任務,深夜歸營。
回到營地時已是後半夜,整片營房沉入深沉寂靜,唯有崗哨零星燈火亮著,映著他滿身風塵與倦意。
纏繞的紗布早已被血水浸透,層層洇出暗紅血漬,夜風與路途高溫交替吹乾,袖口血跡凝成暗沉的褐黑色,堅硬地貼在皮肉與布料上,觸目驚心。
衛生員連夜為他拆紗換藥,粗糙紗布摩擦過新生創口,動作利落。
全程清創、消毒、縫合,利刃穿皮、藥液灼痛,夏川始終脊背挺直、一聲未吭。
他垂眸靜靜盯著臂上的傷口,目光沉穩銳利,像在精準丈量創口的長短深淺,細細觀察創面邊緣的肌膚收縮態勢,默默判斷傷勢輕重、恢復節奏,心底已然摸清了這道傷痕的癒合軌跡。
此次外勤潛伏偵察任務,原定兩日半即可歸營,最終硬生生拖足四天,超時一天半。
返程途中遭遇突發交火,敵方人數不多、火力零散,卻暗藏偷襲算計,一道流彈驟然劃破夜色,擦過他左臂,撕開一道狹長創口。
傷口不算致命,衛生員細細縫合七針,反覆檢查後告知未傷及筋骨,不礙根基,只需安心靜養便可癒合。
夏川坐在營房鋪沿,靜靜聽完醫囑,神色平靜無波,只微微頷首,不露痛色、不言疲憊。
次日清晨,天光透亮,夏川如常前往隊部遞交任務報告。
待他整理好筆錄、報備完外勤詳情,才發現此次任務所用的邊境地形圖早已被專人收走,桌上空空如也。
他下意識開口問詢:“本次任務地形圖呢?”
辦公幹事頭也未抬,語氣制式疏離,不帶半分多餘情緒:“統一歸檔入庫,外勤資料清零存檔。”
規矩合情合理,程式上滴水不漏,找不出半點違規破綻。可夏川心裡清楚,太過規整的標準答案,往往就是最大的反常。
邊境外勤地形圖從不會隨任務結束即刻清零歸檔,向來會留給執行人員核對覆盤、留存備查。
這一次倉促收檔、不留痕跡,分明是有人刻意抹去軌跡、掐斷線索。
他沒有再多追問,多問即失態,只會徒增把柄,只默然轉身離去,心底的疑點重重疊疊,徹底落了實。
回到樸素安靜的營房,周遭戰友或休整或閒談,一派平和安穩。
夏川獨自靜坐床沿,閉目凝神,強迫自己沉下心來,將近三個月的所有外勤任務、排班調動、路線調整,一字不落地在腦海中逐條覆盤、反覆推演。
他常年駐守邊境,心思縝密、觀察力極強,細微的異動、反常的規律,早已在心底悄悄積攢,只是從前不願往最壞的地方揣測。
變化是循序漸進、悄然發生的,初時不顯,累積起來便處處透著反常。
從前部隊巡邏、潛伏、清繳任務,路線固定、時限規整、排班有序,常年遵循統一標準,穩妥可控。可近三個月,所有任務全然變了模樣。
單次任務時長逐次拉長,外勤環境一次比一次兇險,路段一次比一次偏僻。本該多人輪換的高危邊境線、無人區潛伏任務,一次次定點落到他的頭上。
任務派發渠道暗中更換三次,既定巡邏路線臨時改動兩次,且所有緊急高危任務,總能精準卡在每月月末派發,時間規律詭異,處處透著刻意。
這些細碎又蹊蹺的變動,單獨拆分來看,每一件都合乎軍營規章、貼合調度邏輯,挑不出任何問題。可一旦串聯起來,就是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夏川心底無比清明:偶然多到極致,就絕不是偶然。
有人在暗處精準拿捏著部隊的規則漏洞,藉著合理排程的名義,一次次把他推向最險、最偏、最容易出事的無人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