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過後，林家老宅徹底歸於沉靜。
林錚沒有敲門，徑直推開書房門走入。他手中捏著一張窄紙條，步履輕緩，不敢打破屋內凝滯的氣氛。
窗邊，林瑾正端坐於椅，指尖捏著棉布，一遍遍細細擦拭剪刀刀刃。
動作極慢，往復摩挲，常年如此的剋制與打磨，早已將他身上所有外露的鋒芒盡數斂去，只剩深不見底的沉冷。
良久，他停下動作，將剪刀穩妥擱在桌面，抬手接過紙條。
垂眸掃過寥寥數行字跡，上面清晰記錄著夏易的傷情、搶救狀態與轉院去向。
通篇讀完，他面色平靜無波，不起分毫波瀾，指尖將紙條對摺整齊，淡淡擱置在桌角，再未多看一眼。
“夏川沒了。”林瑾緩緩開口，聲調低沉平緩，像是在覆盤一件早已推演無數次、結局落定的既定事實，“夏易廢了。夏家，就剩兩個。”
林錚立在門口，半步未進，垂手請示：“爸，接下來怎麼安排？”
林瑾將剪刀刀刃合攏，穩穩落在棉布中央。他沒有即刻應答，心底默默將所有後續步驟、利弊取捨逐條核對、逐一落定，確認毫無疏漏，才慢慢出聲，語速比平日更緩、更清晰，字字冷硬篤定：“我不急，一步步來。”
他抬眼望向窗外濃稠的夜色，眼底浸著徹骨寒涼：“讓他們一個一個地送。等該走的都走完，再看餘下的人，還有什麼底氣撐著。”
林錚默然點頭，沒有插話。他深知，父親從不說空話，每一句安排，都是籌謀已久的絕殺。
林瑾起身，緩步走到窗邊。
夜色沉得徹底，院內的石榴樹在路邊路燈的冷光映照下，泛著一層暗沉的啞光。
花期早已落幕，枝頭繁花盡落，只剩零星枯葉掛在枝頭，在微涼夜風裡輕輕晃動，孤寂又蕭瑟。
他背對著門口，聲音清冷無溫，淡淡吩咐：“夏易那邊，壓下訊息，不許醫院任何人透露我們林家半點關聯。”
頓了頓，他語氣添了幾分誅心的冷意：“就讓夏軍一個人守著。讓他日日看著重傷癱瘓的兒子躺在病床上，束手無策、無力挽回。這種眼睜睜看著至親凋零、自己卻無能為力的煎熬，比任何明面的殺伐，都更磨人、更誅心。”
“我明白。”林錚應聲領命，輕手輕腳退出書房，將門輕輕合上，屋內再度歸於死寂。
同一時刻，京城軍區總醫院的病房裡，暖黃燈光靜靜灑落，鋪在潔白的牆面與床單上，襯出一層虛假的暖意，卻驅不散一室寒涼。
夏軍久坐病床邊的椅子上，身形僵挺，一動不動。目光沉沉落向床榻，落在夏易蒼白失血的臉上，又緩緩下移，定格在那隻被厚重紗布層層纏繞的右腿上。
紗布表層滲出一片暗沉痕跡，血跡早已乾涸，邊緣泛著褐黃，死死黏在純白紗布上，觸目驚心。
他已經這樣枯坐了整整半宿。窗外天光從澄澈亮白，漸轉為灰濛濛的沉鬱，最終徹底墜入濃黑的深藍，夜色深重，再無半點光亮。
夏易始終昏睡未醒，呼吸綿長平穩，唯獨眉心緊緊蹙著，即便深陷昏迷，依舊藏著化不開的痛楚與緊繃，彷彿連夢境之中，都困在那場慘烈的伏擊創傷裡，無從脫身。
夏軍靜靜凝著兒子的面容，心底翻湧著繁雜糾纏的滋味，酸澀、悔恨、怨懟、無力，層層疊疊纏繞，壓得人胸口發悶，喘不過氣。
零碎的過往畫面，不受控制地在腦海中次第閃現。
他想起夏易幼時，蹲在自家院子裡玩泥巴的懵懂模樣。
想起少年意氣風發和林嬌兩小無猜的時光。
想起當年紅星村簡陋的婚房門口，少年回頭望來的青澀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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