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易醒過來時，病房裡天光暗沉，天色剛濛濛透亮。
窗簾半掩，外頭透進來的是一層灰白清冷的晨光，淺淺鋪在牆面與地板上，淡得幾乎抓不住。意識回籠的第一秒，不是清醒，是鑽骨的鈍痛，死死釘在右腿上。
像是有千斤重物沉沉壓著傷口，又像是皮肉下的創口正被人一寸寸緩緩撕開，酸脹、麻木、刺痛交織在一起，徹底奪走了肢體的知覺。
他下意識試著動一下右腿，肢體僵硬麻木，沒有半點回應。
他緩緩轉動脖頸，視線緩緩聚焦，看清了坐在床邊的夏軍。
夏軍靠在椅背上，雙目輕闔，像是連日緊繃過後，難得淺眠片刻。
外套未曾脫下，規整穿在身上，雙手靜靜搭在膝頭，周身裹挾著化不開的疲憊。連日熬守、接連變故，徹底磨垮了他的精氣神。
夏易靜靜望著父親的側臉，心口驟然一澀。
不過幾年未見，父親蒼老得近乎陌生。
大半青絲染霜，鬢角雪白刺眼，眼角的溝壑深深刻下，下頜冒出密密麻麻的青黑胡茬，整個人消瘦、沉鬱，再無往日沉穩挺拔的模樣。
他依稀記得，自己離家奔赴邊境前，父親頭髮尚且是灰黑相間，眉眼硬朗利落，從無這般深重的倦態與滄桑。
細微的動靜驚擾了淺眠的夏軍。
他倏然睜眼，眸底一瞬的渙散迅速收攏，落在夏易清醒的眼眸上，平靜得尋不出半分波瀾，唯有沉澱到極致的疲憊與壓抑。
沒有欣喜，沒有失態，只剩一種熬盡風霜、麻木又沉重的對峙。
他一言不發，抬手端過床頭櫃的溫水，拿勺子舀起，試了溫度，才緩緩喂到夏易唇邊。
水溫恰到好處，順著乾澀發緊的喉嚨滑下，稍稍化開了滿嘴的乾裂苦澀。
夏易嚥下溫水，嗓音沙啞乾澀，帶著初醒的虛弱與茫然：“爸，你怎麼在這兒？”
“你邊境遇襲重傷，連夜轉送回京城治療。”夏軍將水杯輕輕放回原位，語調平淡無波，聽不出喜怒，剋制得近乎冷漠。
夏易怔了怔，目光慌忙掃向自己的身體。右腿被厚重紗布層層纏繞，高高懸在醫用支架上，動彈不得。
昏迷前的碎片記憶驟然翻湧——邊境巡邏、突發交火、子彈破空的銳響、轟然炸開的硝煙劇痛，而後便是無邊黑暗。記憶止於此處，再無後續。
諸多疑問堵在心頭，可他最急切、最牽掛的，從來都是遠方的家人。他抬眼望向夏軍，眼底帶著一絲微弱的期盼：“我媽呢？她知不知道我回來了？”
這句話落下，病房瞬間陷入死寂。
夏軍動作微頓，指尖輕輕抵在杯壁上，沒有立刻應聲。
清脆的杯底落桌聲，在靜謐的病房裡格外刺耳，像一塊石頭砸進死水潭，漾開冰涼的漣漪。
夏易心頭微懸，忍不住又輕聲喚了一句：“爸？”
夏軍抬眼看向他，目光沉靜、冰冷，又藏著層層纏繞的複雜情緒——怨、痛、惜、悲，百般滋味揉雜在一起，壓得人喘不過氣。
他一字一頓，語速極緩，直白道出最殘酷的真相，沒有半分委婉：“你媽走了。在紅星村的時候，病去的。”
短短一句話，輕飄飄落地，卻瞬間砸碎了夏易剛清醒的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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