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院子裡,在這個時代,她李舒寧就是一個舉報父母的資本家後代。這個標籤一旦貼上,就永遠撕不下來。
“舒寧……”一個怯怯的聲音響起,是前院的女知青王求娣。
她猶豫著走上前,想扶李舒寧一把,卻又像是怕沾染了什麼晦氣似的,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
李舒寧衝她笑了笑,那笑容慘白得像是一張紙:“我沒事。”
李舒寧一步一步走向自己房間,她推開門,反手將門閂插上的動作輕得幾乎沒有聲響。
門板隔絕了外面的一切——孟瑩居高臨下的審視、林嬌得意洋洋的眼神、村民們竊竊私語的指指點點,還有夏易那欲言又止的複雜眼神。
世界驟然安靜下來,只剩下她自己粗重而壓抑的呼吸聲。
她背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在地上。
冰涼的泥土透過薄薄的棉褲滲入肌膚,她卻渾然不覺。
過了很久,她才撐著膝蓋站起來,一步一步挪到炕邊。
炕是熱的,李舒寧臨走前塞進去的柴火還在燃燒,散發著一種乾燥的、草木灰的氣息。
李舒寧脫掉沾滿泥雪的布鞋,將凍得發僵的雙腳塞進溫熱的被褥裡,可那股暖意卻像是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怎麼也滲不進心裡去。
她把自己蜷縮成一團,下巴抵在膝蓋上,雙臂緊緊環住小腿。
這個姿勢她在現代時從來不用——那時她是李家大小姐,學的是芭蕾和鋼琴,練的是肩頸挺直、脊背如松的儀態。
可現在,她像一隻受傷的野獸,只想把自己團成最小的一團,藏進最深的洞穴裡。
心像是掉進了冰庫。
不是那種猝不及防的墜落,而是一點一點、一寸一寸地往下沉。
先是腳踝沒入冰水,然後是小腿、膝蓋、腰際,寒冷像無數根細密的針。
緩慢而堅定地刺入每一寸肌膚,最後連心臟都被凍住了,每一次跳動都帶著冰碴子摩擦的鈍痛。
她想起孟瑩看她的那個眼神。
那不是在看待一個人,那是在看待一件礙眼的垃圾,一隻妄圖攀上高枝的麻雀,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螻蟻。
那眼神里沒有憤怒,甚至沒有厭惡,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理所當然的輕蔑,彷彿她李舒寧的存在本身,就是對夏家的一種褻瀆。
“資本家後代”、“舉報父母”、“什麼東西”……
那些詞語像是一把把鈍刀子,在她心上來回切割。
李舒寧閉上眼,原主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原主李舒寧,是滬上李家唯一的繼承人。
父親李崇山雖是入贅,但父親恩愛,自己也是父母的掌中寶。
但母親早逝後,一切都變了,父親迅速帶著外室王美鳳登堂入室,連那個只比她小半歲的“繼妹“李舒雅,都是父親的親生骨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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