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村子裡徹底安靜下來。
偶爾傳來幾聲狗吠，還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像是誰在低聲哭泣。
李舒寧換了一身深色的衣裳，將頭髮藏在頭巾裡，悄無聲息地出了門。
她的腳步很輕，很快，像是一隻夜行的貓，穿梭在村子的陰影裡。
她要去牛棚。
夏軍和孟瑩被下放到紅星村，按規定要住牛棚，和牲口一起勞動改造。
她白天不敢去，怕被人看見，怕被人指指點點，怕那些“罪人家屬”的流言蜚語。
只有晚上，只有在這漆黑的夜色裡，她才能偷偷摸摸地去看一眼。
名義上，他們是她的“公婆”。雖然夏軍登報斷絕了關係，雖然孟瑩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仇人，可現在法律上，她和夏易還是夫妻。
在這個年代，夫妻關係意味著責任，意味著義務，意味著……她不得不去。
牛棚在村子最西頭，離知青點最遠，挨著一片荒地。
遠遠就能聞到一股子牲口糞便和黴草混合的腥臭味，在夜風中飄散，刺得人鼻腔發酸。
李舒寧捂住鼻子，躡手躡腳地靠近。
牛棚裡黑漆漆的，只有一盞昏黃的油燈，從破木板牆的縫隙裡漏出來，在泥地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帶。
她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然後輕輕推開門。
“誰？”
一個沙啞的聲音從角落裡傳來，帶著一種被驚擾的警惕。
李舒寧藉著微弱的燈光，看清了牛棚裡的景象。
夏軍坐在一堆乾草上，身上穿著那件白天被帶走的粗布衣裳，腰板依然挺得筆直，可那眼底的疲憊和絕望，卻像是一潭死水，再也泛不起波瀾。
孟瑩蜷縮在他身邊，蓋著一床散發著黴味的破棉被，手腕上的手銬已經去了，可那圈紅痕還在，像是一道永遠無法癒合的傷疤。
“是我，”李舒寧的聲音乾澀得不像話，“爸，媽……”
“別叫我們爸媽！“
孟瑩猛地坐起來，聲音尖銳得像是一把刀，直直地刺入李舒寧的耳膜。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猙獰，像兩口燃燒著怒火的深井，要將李舒寧燒成灰燼。
“你還有臉來？”孟瑩的聲音顫抖著，帶著一種讓李舒寧心驚的恨意，“要不是你，夏易怎麼會落到這個地步？要不是你，夏家怎麼會倒？要不是你……”
她說著，掙扎著想要站起來，卻被夏軍一把按住。
“孟瑩，”夏軍的聲音低沉而剋制，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冷靜。”
“冷靜？”孟瑩猛地轉過頭，看著夏軍，眼眶通紅，“老夏，你讓我怎麼冷靜？我們的兒子，被髮配到西北邊境！我們的家，散了！我們……我們成了下放人員，住牛棚，和牲口一起勞動改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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