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晨風帶著泥土翻新的腥氣，從山脊那邊吹過來，掀起了田埂上幾片枯葉。
哨子響過之後，上工的隊伍沿著土路往東邊走去。
扛著鋤頭鐵鍬的男男女女三三兩兩，步子不急不慢。
可今天的氣氛明顯跟往常不一樣，走在前面的人頻頻回頭，走在後面的人伸長脖子，目光像被什麼勾住了一樣，齊刷刷地落在隊伍最後面那個人身上。
李舒寧。
她獨自走在末尾，和前面的人隔著七八步遠。穿著一件半新的碎花布衫，頭髮用黑皮筋扎著，低著頭，看不清表情。腳步很輕很慢，像是不想讓任何人注意到自己的存在。
可她越是這樣，越是有人看她。
“看見沒，就那個……昨天結婚那個。”
聲音不大，但足夠前後幾排人聽見。說話的是前院的女知青方紅，她偏著頭朝後面努了努嘴，眼睛裡的興味藏都藏不住。
“嘖嘖，結婚當天丈夫就被弄走了，這也算是頭一份了吧？”李翠接過話頭，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是同情還是幸災樂禍的調子。
“可不是嘛。當兵光榮，可也得看當的是什麼兵。西北邊境，那地方……”方紅故意拖長了尾音，“聽說那地方窮的很。”
“這還不算啥。”旁邊一個村裡的年輕媳婦插進來，壓低了聲音，“她公公婆婆，昨天也到了，直接下放到牛棚那邊去了。”
“我的天，大婚當天？”李翠瞪大眼睛，“這也太……”
“你們想想，上次那個孟瑩來的時候多氣派。”方紅忽然提起舊事，眼睛裡閃過一絲快意，“吉普車、大包小包、皮鞋鋥亮，跟咱們說話的時候鼻孔朝天的，那派頭——”
“可不是嘛。”李翠附和道，“誰能想到這麼快就風水輪流轉了？”
“所以說也是她自己該的”那個年輕媳婦壓低聲音，像是在說什麼了不得的秘密，“人家林嬌和夏易可是青梅竹馬有婚約的，你看她非要鬧的人家分開，現在好了吧。”
“噓——小點聲！別讓人聽見！”
竊竊私語的聲音壓了下去，但沒有消失。那些目光依然像蒼蠅一樣，黏在李舒寧身上，甩都甩不掉。
張之之走在人群中，耳朵裡灌滿了這些話。她沒有回頭，只是低著頭盯著腳下的土路，一步一個腳印地往前走。
不能看，不能心軟，不能靠近。
她反覆在心裡默唸這句話，像是在唸一道護身符。
到了地頭，隊長周為民叼著旱菸杆，扯著嗓子分配活計。男勞力去東邊坡地翻土，女同志留在這邊給玉米地追肥。
人群散開，女知青們從筐裡往外掏漚好的農家肥，一股子酸臭味瀰漫在晨風裡。
張之之彎下腰，捧起一捧肥料，均勻地撒在玉米苗根部。動作已經很熟練了，剛下鄉那會兒她噁心得直乾嘔，現在連眉頭都不皺一下。
習慣真是個可怕的東西。
“之之。”
方紅湊過來，聲音壓得很低，眼睛卻忍不住往田壟那頭瞟。
“你說李舒寧今天怎麼還敢來上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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