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軍每天晚上收工後，不管自己多累，都會先去豬圈那邊幫孟瑩清理豬圈、煮第二天的豬食。他的手因為挖化糞池被糞水泡得潰爛，沾了水就鑽心地疼，可他一聲不吭。
“老夏，你別來了，”孟瑩靠在豬圈的柵欄上，聲音虛弱得像是隨時會斷掉，“你自己也累了一天了。”
“不礙事。”夏軍低著頭幹活，聲音悶悶的，“你歇著。”
孟瑩看著他佝僂著腰清理豬圈的背影，眼淚又掉了下來。
這還是那個在戰場上殺伐果斷的夏軍嗎？還是那個在家裡說一不二的夏軍嗎？
她想起自己上次來紅星村時的樣子。吉普車、大包小包、皮鞋鋥亮，站在村口皺著眉頭，嫌棄這裡的路不好走、嫌棄這裡的空氣有牛糞味。
才過了多久？
她自己現在滿身豬糞味，連洗都洗不掉。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曾經塗著護手霜、保養得白白嫩嫩的手，現在已經粗糙得像砂紙，指甲縫裡全是黑泥，掌心磨出了血泡，破了又結痂，結了痂又磨破。
她想哭，但哭不出來了。
眼淚早就在前幾個晚上流乾了。
村子就這麼大，誰家的事都瞞不住。
夏軍挖化糞池、孟瑩餵豬的事，當天就傳遍了整個紅星村。
上工的時候，這些話自然也傳到了李舒寧耳朵裡。
“聽說那個孟瑩，進豬圈就吐了，吐得昏天黑地的。”
“可不是嘛，嬌生慣養了一輩子，哪受過這種罪？你看看她的手，以前多白多嫩啊，現在跟老樹皮似的。”
“夏軍也好不到哪去，天天站在糞池裡挖大糞，那手都爛了。”
“嘖嘖嘖，一家子都倒了，兒子去西北，爹媽蹲牛棚，媳婦在村裡獨守空房。這叫什麼？這叫一鍋端。”
“所以說得罪誰也不能得罪林家啊。你看林嬌，風風光光回京城了，聽說跟徐飛好上了，那可是夏易的發小，嘖嘖嘖，這彎拐的……”
李舒寧手裡的鋤頭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揮下去，一下比一下重。
她咬著嘴唇，不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音。
孟瑩扇她那一巴掌的疼，她還記得。
夏軍說“好自為之”時的冷漠，她也記得。
可聽到他們在牛棚受苦的訊息，她的心還是像被什麼東西攥住了一樣，又悶又疼。
不是因為感情。
是因為那是夏易的父母。
如果夏家徹底倒了，如果夏軍和孟瑩死在牛棚裡，那她李舒寧這輩子就別想翻身了。一個“罪人家屬”的帽子，會跟著她一輩子，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她不能讓他們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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