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五年。”程遠低聲道,“我沒回過一次家,一封書信都沒寄過。”
他微微低頭,指尖無意識地摳著石縫裡的青苔,力道極輕,卻將細碎的綠色汁液碾進了指甲縫裡。
“有時候靜下心想想,也不怪他們。”他語氣輕得像嘆息,“人都是偏心的。後媽偏疼自己的骨肉,我爸怕事、遷就妻兒,人人都有自己的難處。”
他說得雲淡風輕,彷彿在剖析旁人的人生,可越是這般通透寬容,越讓人心頭髮酸。
周小燕眼底驟然發熱。
她這輩子見過太多命苦的人,包括上輩子的自己。可她的苦,是被命運推著身不由己,懵懂間跌入絕境。
而程遠的苦,是清醒地承受所有傷害,被至親一點點推開、捨棄,卻連哭鬧控訴的資格,都從未給自己留過。
“程遠哥。”周小燕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嗯?”
“你恨他們嗎?”
程遠垂眸思索片刻,輕輕搖了搖頭。
“不恨。”他抬眼望向灰濛濛的天際,眼底盛著淺淺的空落,“恨太耗心力了,我早就沒那個力氣了。只是偶爾夜裡躺在炕上,聽著村裡零星的狗吠,心裡會空落落的,像一口乾涸多年的枯井,空空蕩蕩,什麼都沒有。”
這句話徹底戳中了周小燕的軟肋,眼眶瞬間紅透。
她太懂那種感覺了。上輩子無數個深夜,她也是這般躺著,聽著窗外細碎的聲響,孤身一人守著漫漫長夜。
全世界人聲鼎沸,萬家燈火,卻沒有一盞燈為她而亮,沒有一個人問她冷暖、知她悲歡。
她抬眼望著身側的他。灰濛濛的天光勾勒出他利落的側臉輪廓,挺直的鼻樑、硬朗的下頜線,纖長的眼睫微微垂落,在下眼瞼投下一小片淺淡的陰影,安靜又落寞。
那一刻,她心底忽然湧起一股強烈的衝動,想去碰碰他的手。
想告訴他你不是一個人。
最終她還是剋制住了,只是輕聲開口,語氣堅定又溫柔:“程遠哥,你會好的。”
程遠轉頭看向她,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感激,有暖意,還有一絲小心翼翼藏匿、不敢輕易外露的柔軟。
“真的會嗎?”他輕聲反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
“會的。”周小燕望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還有我。”
話音落下,她心底倏然一慌,隱隱有些後悔。
這句話太過直白,太過鄭重,早已超出了普通同鄉的慰藉,藏著掩不住的特殊心意。
程遠也愣在了原地。
片刻後,他緊繃的唇角,一點點緩緩揚起淺淺的弧度。笑意很淡,卻真切地落在眼底,化開了經年的沉寂與落寞。
“嗯。”他輕聲應著,語氣溫柔又鄭重,“我還有你。”
河畔的空氣驟然變得溫潤又繾綣。沒有怦然心動的慌亂緊張,只有一種深沉又安穩的氛圍緩緩流淌,如同兩人之間那層薄薄的窗紙,被晚風輕輕吹動,簌簌作響,距離破碎只在朝夕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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