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瑩在衛生院住了五天，每一秒對夏軍都是煎熬。
第一天晚上，她發著高燒，整個人燒得像一塊被扔進灶膛裡的鐵，滾燙滾燙的。護士給她打了退燒針，不管用。
又用酒精擦身體，從脖子擦到腳背，酒精揮發的時候帶走了一點溫度，可沒過多久，熱度又回來了。
她迷迷糊糊地喊著“夏易”，喊了一夜。
夏軍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那雙手以前是軟的、暖的、保養得白白嫩嫩的，現在乾瘦如柴，骨節凸出來，硌得他手心疼。
第二天，燒退了一些，但咳嗽開始了。
不是普通的咳嗽，是那種從肺最深處翻上來的、撕心裂肺的咳，咳得整個人蜷成一團，像一隻被踩住了殼的蝸牛。
她咳出的痰裡帶著血絲，護士看了，臉色變了，出去叫了醫生。
醫生來了，聽了聽肺部，皺起眉頭，在病歷上寫了一行字，夏軍沒看清寫的什麼，但他看見了醫生的表情，那種“情況不太妙”的表情。
第三天夜裡，孟瑩忽然呼吸急促起來，大口大口地喘氣，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嘴唇發紫，指甲發青監護儀上的數字跳得讓人心慌。護士跑著去叫醫生，走廊裡的腳步聲急促而凌亂。
醫生衝進來，翻她的眼皮，聽她的心肺，指揮護士推了一針什麼東西。
孟瑩的呼吸慢慢平穩下來，但那幾分鐘裡，夏軍覺得像是過了幾年。
他站在牆角，手扶著牆，腿在發抖。
第四天，孟瑩清醒了一些，能說話了。她問的第一句話是：“夏易有沒有來信？”夏軍說有。第二句話是：“他什麼時候回來？”夏軍說快了。
她看著他，眼睛裡有光，那光是虛弱的、飄忽的，像一盞快沒油的燈，風一吹就會滅。
夏軍不敢看她的眼睛，低著頭假裝在削蘋果。蘋果是他在衛生院門口跟小販買的，花了三毛錢，貴得離譜，但他沒有猶豫。
削好的蘋果切成薄片，一片一片餵給她吃。她嚼得很慢，嚼幾下就要停下來喘口氣，一個蘋果吃了半個多小時。
第五天，醫生說可以出院了。
把夏軍叫到走廊裡，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在他心上：“命保住了，但身體徹底垮了。她的肺受了損傷，以後要好好養著，不能著涼，不能累著，不能幹重活。不然……再犯一次，就不好說了。”
夏軍點了點頭，沒有問“不好說”是什麼意思。他聽得懂。
他回到病房，給孟瑩穿上那件灰藍色的破棉襖。
棉襖太大了，她穿著空蕩蕩的，像一口布袋套在一根竹竿上。她的鎖骨凸出來，領口那兒能看見一道深深的坑。
脖子上的皮膚鬆鬆垮垮的，皺得像一張揉過的紙。他給她係扣子的時候，手指碰到她的鎖骨，硌得慌。
“走吧。”他說。
孟瑩站起來，晃了一下，扶住床沿。
她試著走了一步，腿軟得像剛生下來的小牛犢，站不穩。
夏軍蹲下來，把她的手搭在自己肩上，攬住她的腿彎，把她背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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