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燕從打穀場往家走,懷裡緊緊揣著一隻粗布小包,裡面裝著借來的複習資料。
晚風輕拂,步履輕快,心底藏著一絲隱秘的歡喜,讓她連走路都帶著暖意。
可這份難得的好心情,在村口瞬間碎得徹底。
樹底下,劉大娘領著幾個村裡媳婦蹲著擇菜嘮嗑,原本熱鬧的說笑聲在她走近的剎那驟然壓低。
細碎的耳語嗡嗡作響,刻意避著她,卻又偏偏有字句清晰地鑽入耳膜。
“程遠”兩個字,像細密的針尖,狠狠扎進她的耳朵。
緊接著,“沒根沒底”“靠不住”“知青留不下”幾句閒話,輕飄飄落下,卻沉甸甸壓得人胸口發悶。
周小燕指尖驟然收緊,死死攥住布包繫帶,指節微微泛白。
她腳步未停,目不斜視,硬著頭皮徑直走過,沒有回頭。
不用多想,她心裡清清楚楚。
整個周家,唯一一個熱衷於把她的私事扒出來,添油加醋散播全村,執意要把她的名聲踩進泥裡的,只有王桂蘭一個人。
暮色漸沉,晚飯時分。
周家堂屋的餐桌上擺著簡單的晚飯,一鍋稀薄的玉米麵糊糊,一碟醃得發硬的鹹菜疙瘩,還有一盤清炒豆角。
一家人圍坐桌前,沉默扒飯,氣氛沉悶壓抑。
周小燕吃了兩口,便放下手中的筷子,抬眸直直看向對面的王桂蘭,語氣平靜卻帶著隱忍的質問。
“大嫂,村裡那些閒話,是不是你傳出去的?”
王桂蘭正低頭小口喝著糊糊,聞言動作一頓,緩緩放下粗瓷碗,抬眼迎上她的目光,坦蕩又帶著幾分蠻橫,半分不躲半分不怯。
“什麼閒話?”
“說程遠沒根沒底、靠不住,說他一個外地知青,根本沒法在村裡安家立足。這些話,是不是你跟村裡人說的?”周小燕壓著心底的火氣,一字一句問道。
王桂蘭聞言,手腕猛地用力,將瓷碗重重磕在桌面上。
“砰”的一聲脆響,震得碗裡的糊糊晃盪溢位,濺出細碎的湯汁,落在木質桌面上,狼狽又突兀。
“是我說的,怎麼了?”王桂蘭抬著下巴,理直氣壯,“我說的不是實話?”
周小燕被她這副理直氣壯的模樣氣得指尖發抖,心口憋悶得發慌,一時語塞。
“程遠是不是無依無靠、沒根沒底?”王桂蘭聲調陡然拔高,尖銳的嗓音劃破堂屋的寂靜。
“他家裡早已不管他的死活,孤身一人下鄉務農,無親無故!他一個前途未定的知青,能不能回城、能不能立足都是未知數,拿什麼給你安家?我說錯半個字了?”
她目光銳利如刀,死死盯著周小燕,語氣裡積壓已久的怨氣盡數翻湧而出。
“周小燕,我倒要問問你,你打心底裡,把我當過大嫂嗎?”
周小燕驟然一怔,全然沒料到她會突然扯出這話,一時愣在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