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以後，打穀場成了他們的老地方。
周小燕不敢去知青點，程遠也不方便去村長家。
打穀場在村後頭，離兩家都遠，平時很少有人來，是唯一能讓他們安心說幾句話的地方。
每天傍晚，太陽快落山的時候，周小燕從家裡出來。
她跟李大花說“出去走走”，李大花看了她一眼，沒有問去哪兒，也沒有攔。
王桂蘭在院子裡收衣裳，看見她出門，嘴張了張，被李大花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程遠從知青點出來，走得更小心。他不敢走大路，怕被人看見，繞一段田埂，穿過一片玉米地，從後坡翻過去。
玉米葉子刮在他胳膊上，劃出一道道紅印子，他也不在意。
打穀場上的麥垛還是那些麥垛，金黃色的乾草被太陽曬得發白，散發著一股乾燥的、暖烘烘的氣味。
他們坐在最大的那個麥垛後面，擋住了村子的方向，也擋住了別人的目光。
每次見面時間不長，有時候半個小時，有時候一個小時。太陽下山之前，周小燕必須回家，程遠也要趕在飯點之前回到知青點。
時間不長，但足夠了。
足夠他把今天從地裡摘的一把野花遞給她，足夠她告訴他今天覆習了哪幾頁數學題，足夠兩個人並排坐著，看太陽一點一點地沉下去，看天邊的雲從橘紅變成暗紫。
不多，但夠了。
他們聊很多事。程遠給她講蘇市的老巷子，青石板路，小橋流水，巷口賣餛飩的老頭。
他講這些的時候，眼睛裡有一種光，不是想家的那種光，是懷念——懷念某個回不去的地方，但已經不那麼疼了。
周小燕給他講自己小時候的事。講她怕村裡的那隻大公雞，每次路過都被追著啄，有一次跑掉了一隻鞋。
講她偷吃家裡的柿餅被李大花追著打，躲在棗樹上不敢下來，一直躲到天黑。
她講這些的時候，程遠就笑，不是以往那種客氣的笑，是真正的、眼睛彎起來的笑。
她發現程遠笑起來很好看。不是那種第一眼就讓人覺得好看的長相，是那種看久了之後，覺得舒服、安心的長相。
程遠也發現了她的一些小習慣。她緊張的時候會咬嘴唇，高興的時候眼睛會彎成月牙，生氣的時候不說話，就是沉默，沉默得像一塊石頭。
她沉默的時候他不用問，就坐在旁邊陪著。過一會兒她自己就好了，說“走吧”，然後站起來拍裙子上的草屑。
她的草屑總是拍不乾淨，每次回去的時候裙子上都沾著幾根乾草。
程遠想幫她拍掉，手伸出去又縮回來怕唐突。
她看見了，沒說什麼，自己拍了兩下，還是有幾根粘著。她索性不管了，轉身走了。
他在身後看著她，看著她馬尾辮一甩一甩的，看著她碎花布衫在暮色裡漸漸模糊，看著她拐進村口那棵老槐樹後面，看不見了。
他低下頭，看著地上她踩過的腳印。打穀場上的土是松的，她的腳印很小很淺，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但他每次都找得到。
他知道她會來，她來了，他這一天就沒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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