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的冬天比紅星村更冷。
風不是吹過來的,是砸過來的,裹著沙礫和雪沫子,打在臉上像刀割。
遠處的戈壁灘灰濛濛的,分不清哪裡是地哪裡是天,天地之間一片混沌,像一張被揉皺了的灰紙,鋪在那裡,怎麼也攤不平。
夏易站在營房門口的哨位邊上,剛下巡邏崗,棉帽上結了一層白霜,睫毛上也掛著細碎的冰晶,撥出的白氣被風扯散,來不及成形就沒了。
他搓了搓手,把手套摘下來,活動了一下凍僵的手指,正要往營房裡走,通訊員從後面追上來,喊了一聲:“夏班長!你的信!”
他停下來,轉過身。
通訊員把信遞給他,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火柴塞進他手裡:“班長,天冷,回去點個爐子。”
他接過信,沒有拆,先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地址,寄件人一欄寫著夏東的名字,字跡工工整整,像是用尺子比著寫的,一筆一劃都帶著力道。
他攥著信,指腹摩過信封的邊角,紙有些硬,是那種部隊裡常用的牛皮紙信封,邊角被西北的乾燥空氣吹得發脆。
他沒有馬上拆,把信揣進懷裡,轉身回了營房,關上門,在床沿上坐下。
營房不大,四張鐵架床,靠牆放著一張舊桌子,桌上擺著一個搪瓷缸子和一本翻舊了的《毛主席選集》。
爐子裡的火快滅了,他看了一眼,沒有添煤,坐在那裡,把信從懷裡掏出來,撕開封口,抽出信紙。
信紙只有一張,折得整整齊齊,邊角壓平了。
他展開的時候手在抖,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老三:
媽走了。
你知道她是怎麼走的嗎?病死的。在紅星村的牛棚裡,病了半年,沒有人管。爸去求那個女人,跪在她門口求她,她不在家,她去縣城了,去黑市做生意了。媽等了一夜,第二天就走了。
那個女人已經被抓了。她跟黑市的人勾結,用糧食和錢算計了你,也害死了媽。她如今被判了五年,流放西北林場。
爸說,從今天起,夏家沒有你。我也一樣。
你不要找她,也不要回來。你在西北,就在西北待著。你的路是你自己選的,後果你自己擔著。我們不會管你,也不會認你。
好自為之。”
夏易把信看了三遍。
第一遍的時候,他沒有反應過來。
那些字在他眼前晃動,像水面上被風吹碎的月亮,拼不到一起。
他看見了“媽走了”三個字,看見它們一個一個分開,又重新組合,好像有什麼東西在他腦子裡卡住了。
第二遍的時候,他看懂了。
母親死了。病死的,在牛棚裡。沒有人管。
他的妻子李舒寧沒有去看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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