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不久張之之已經完全適應了校園的節奏。
每天六點半起床，七點出門，穿過兩條衚衕到學校北門，在食堂買一個饅頭和一碗粥，沿著梧桐樹下的水泥路走到教學樓。
上午兩節大課，中午在食堂解決，下午繼續上課，泡圖書館，傍晚回小院做飯，晚上再回到書桌前，一直坐到檯燈下那圈光線暗下去為止。
日子像被摺好了邊角的一疊信紙，每一張都疊得整整齊齊，等著她在上面落筆，不慌不忙地填滿每一條空線。
她的英語底子在班上確實靠前，但越是學進去，越發現自己缺的不是詞彙量，是細處。
寫作時句式偏平，缺少語氣上的起伏和語序上的錯落。
翻譯時逐字對應的習慣太重，像是先用尺子比好了再下筆，等墨跡乾透之後再看，總覺得少了一兩筆本該落下的修正。
她沒有迴避這些問題，買了一本英漢對照的散文集，每天譯一篇短文交給自己檢查。
第三次翻譯之後她換了一種方法，先不看中文譯稿，直接對照原文寫一遍，再回頭跟譯稿校準，把兩版各自的邊緣收攏到同一頁裡。
精讀課的老師姓周，五十多歲，說話帶著一點南方口音。
她第一次注意到張之之是在課上朗讀課文的時候。那篇課文講的是英國鄉村的雨，她讀到第二段時老師抬起了頭，她讀到第四段時老師把教案合上了。
整篇讀完，老師問了一句：“你以前在哪兒學的英語？”張之之說了書上學的，老師沒有再問。
下課之後，老師走到她桌邊：“你放學有空的話，來我辦公室一趟。”張之之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放學之後她去了周老師的辦公室。
辦公室不大，書架上塞滿了書，桌面上攤著一本翻開的英文原著，邊角夾著一根舊書籤。
老師從抽屜裡拿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封面已經卷了邊，是《英國散文選讀》的影印本：“你回去看看這個，讀完了可以來找我聊聊。”
那本小冊子她用一個週末讀完了，在旁邊做了批註。
週一她去找老師，兩個人坐在辦公桌的兩側，聊了將近一個小時。
她說的比老師少一些，但每一處她提出的疑問都能得到一段詳細的回應，像是有人替她在一條她已經走過一遍的窄巷盡頭又續了一小段路。
臨走的時候老師遞給她另一本書：“這個是英國散文的進階選讀，你可以開始琢磨英漢譯註的差異了。讀完了，你再來找我。”
後來她又去了幾次，每次從周老師那裡拿到不同的材料。
有一次她談到翻譯，老師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你現在的水平已經夠用了，但要再往上走，得在閱讀量之外，還有語感——你讀的東西夠不夠多、夠不夠雜。”
她回到小院後從書架上把那本英國散文選讀抽出來，重新翻了翻，開始做逐句的筆記。
她不再只讀一遍就收起來，而是每讀完一頁就問自己：這句如果換一種譯法會怎麼樣？如果將主謂賓的順序略作調整，能不能讓整段的節奏更快一些？
另一位教語法的老師姓林，五十多歲，頭髮花白，上課時話不多，講完要點就讓大家自己練習。
他注意到張之之的作業裡有一處語法點處理得比標準答案更精練，有一次下課後叫住她：“你這份作業可以再精進一下。這裡的結構重合了一段，如果合併一處會收得更緊。”
他給了她一份他自己整理的語法精講，是手寫的油印本，頁邊滿是批註。
她帶回去仔細讀了一遍，把其中幾段重新抄寫了一次，在旁邊加了註釋，第二天還回去的時候，老師翻開看了一眼，沒有說話，在下一次的作業紙上多寫了兩行補充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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