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飯吃到過半，她緩緩放下筷子。
滿桌菜餚依舊豐盛，每一道都未曾動上幾口，滿滿當當擺在面前。
屋外的落雪越下越大，簌簌風雪聲清晰入耳，白雪輕輕覆蓋在院中葡萄架的枝椏上、窗臺綠蘿的葉邊、牆角低矮的枸杞樹根，夜色沉沉裡，慢慢堆出一層乾淨瑩白的輪廓。
恍惚間，她想起去年在紅星村過年的光景。
那時她和方紅幾人擠在溫熱的土炕上包餃子，滿屋人聲喧鬧、笑語盈盈；趙雷過年高興，喝多了便靠著土牆淺淺打盹。
李翠總會默默端來一碗溫熱的開水，輕輕放在她手邊。狹小的屋子擠得滿滿當當，人聲層層疊疊、熱熱鬧鬧，像一團發酵飽滿的麵糰，滿是煙火熱氣，怎麼都捂不住、壓不實。
今昔對比，一室清寂。她夾起一筷青菜慢慢咀嚼、緩緩下嚥，心底生出幾分細碎的感慨。
她將空碗輕輕摞在灶臺邊沿，起身蹲在小院門檻上，靜靜看著落雪堆積，純白的雪層越積越厚，將小院裝點得乾淨素白，靜謐安然。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了敲門聲。
節奏不急不緩，力道輕柔均勻，不像鄰里匆忙串門的急促，倒像是來人立在風雪裡，耐心等候，從容不迫。
張之之微微一怔，以為是風雪聽錯了動靜。正思忖間，敲門聲再次輕輕響起。她連忙起身，快步上前拉開院門。
陸鳴淵立在門外風雪之中，深灰色外套肩頭落了薄薄一層碎雪，烏黑的髮梢沾著細密雪沫，微微溼潤。
他手裡拎著一隻粗布糧袋，袋口隱約露出一截鮮紅的紙邊，看得出來是臨行前特意規整包紮，透著真切的年意。
屋內暖黃燈火、屋外清冷雪光，兩道光影同時落在張之之臉上。她眨了眨眼，看清來人，語氣帶著幾分意外的輕怔：“你怎麼來了？”
“家裡年夜飯吃完了。”陸鳴淵聲音溫軟清透，帶著冬日微涼的氣息，順勢將手中布袋遞向她，“我媽讓我給你送些東西過來。”
布袋裡是油紙仔細包裹的凍餃子，隔著厚實的紙面，能清晰摸到餃子緊實挺括的輪廓，還殘留著些許灶臺餘溫。
他輕聲補充：“阿姨說，過年再怎麼簡單，一個人也要吃上餃子，才算圓滿過年。”
張之之垂眸看著手中的油紙包，指尖輕輕撫過紙面，順著整齊的餃子輪廓緩緩劃過，細膩又珍重，像在細細觸控一份突如其來的、妥帖溫柔的心意。
她輕聲詢問：“阿姨知道我一個人過年？”
“嗯。”陸鳴淵抬手撐好腳踏車梯，抬手輕輕拍落肩頭、衣襬的積雪，動作從容溫柔，“我媽一直記著，特意讓我過來一趟，別讓你一個人冷冷清清過年。”
簡單一句話，便道盡了陸家母子不動聲色的體恤與關照。張之之心頭一暖，連忙側身讓出門口的位置：“快進來暖和暖和。”
她轉身折返灶房，陸鳴淵緊隨其後跨步進門。
屋內灶臺餘溫未散，暖意融融，方才滿桌的年夜飯還飄著淡淡的溫熱白汽，煙火氣十足。
陸鳴淵將布袋穩穩放在灶臺上，拆開外層紅紙與布袋，露出內裡整齊碼放的生餃子。
每一枚都捏得緊實規整、邊角利落，是手工細緻包制的模樣。“我媽一下午抽空包的，讓我送來給你現煮現吃，新鮮入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