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易是在整理舊物時,無意間翻出那幾封舊信的。
他本只是收拾抽屜裡散落的雜物,將幾本積灰的舊筆記本逐一摞齊、歸置妥當。
抽屜最深處,壓著一隻無封口的牛皮紙信封,邊角常年摩擦,早已起毛泛白,紙面黯淡陳舊,藏著經年累月的沉寂。
只一眼,他便認出了這信封。是他初赴西北戍邊時,李舒寧寄來的信。塵封數年,從未遺失,也從未被他真正放下。
他指尖微頓,輕輕將信封抽出來,緩步坐在床邊,垂眸拆開了最上面的一封。
信紙早已泛黃發脆,反覆摺疊的紋路磨得發白,輕輕一碰,都似要碎裂開來。
紙上是他刻在心底的字跡,筆畫微微右斜,落筆極輕,是他曾經熟記於心、視作慰藉的模樣。
信的內容很短,字句樸素尋常。
寥寥數語,問他西北苦寒之地可否適應,飲食起居是否安穩,說自己在紅星村一切順遂,讓他無需牽掛。
末尾輕聲叮囑,願他珍重身體,等他功成歸來、歲歲相守。
他清晰記得初見這封信時的心境。
彼時他身在漫天戈壁,黃沙漫天、風雪凜冽,日子枯燥苦寒,前路茫茫。
拿到信的那一刻,他站在空曠的營房外,迎著戈壁烈風,反覆讀了兩遍才小心翼翼收好。
那時的他滿心滾燙熱忱,心底篤定無比。
總覺得這短短幾行字,是一根溫柔的細線,遙遙牽起荒蕪的戈壁與紅星村那間貼著紅雙喜的新房,牽起相隔千里的彼此。
他天真以為,只要他初心不改、心念歸處,山海可平,距離可消,所有的別離都只是暫時,他們的來日方長,絕不會落空。
夏易指尖輕輕撫過紙面溫柔的字跡,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澀。
他翻過信紙,背面空空如也,再無一字餘溫。
他又拆開第二封,落款日期比第一封晚了一個多月。
這封信稍長些,沒有半句深情告白,盡數是紅星村的瑣碎日常。
村裡的秋收光景,周大河家母雞新孵的小雞雛,方紅與李翠為分柴火拌嘴的小事,還有井臺邊柳樹抽芽的細碎春意。
當年身在邊疆的他,反覆摩挲著這些細碎的煙火字句,一遍遍細讀、一遍遍回味。那些遙遠又鮮活的日常,是他枯燥苦寒戍邊歲月裡唯一的光亮。
他貪婪收藏著每一個細碎細節,一點點拼湊出故鄉的模樣,靠著這點念想撐過無數個風雪交加、思鄉難眠的日夜。
那時的他,滿心都是奔赴與期盼,從未有過半分猜忌與疑慮。
回憶翻湧,拉扯出過往最純粹的真心。
初到西北的那段日子,是這一封封家書,撐著他熬過漫漫苦寒。
紙上的字句溫軟清淡,落在他荒蕪的心底,便成了唯一的慰藉,是茫茫戈壁裡,能讓他辨清歸處、守住初心的唯一方向。
他那時滿心期許,默默規劃未來:好好戍邊、建功立業,早日調回京城,安穩歸家,和李舒寧好好過日子,彌補所有分離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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