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末，秋風清冽天光透亮。
周月心緒不寧，終究還是回了孃家。
周家住在軍區大院的獨棟小洋樓，是體系內資深幹部的專屬居所，院落規整雅緻，青磚鋪地，圍牆高聳靜謐，隔絕了院外的紛亂嘈雜。
小樓兩層紅磚結構，窗臺整齊擺放著盆栽，廊下乾淨利落，窗明几淨，處處透著安穩優雅、規矩森嚴的幹部家風。
這段時間以來，夏家頹勢驟起，夏東停職核查、案卷歸檔，風波愈演愈烈，層層風浪裹挾而來，壓得她寢食難安、心神不寧。
她心裡早已亂成一團，根本無法獨自靜坐，索性藉著週末歸家，一來躲避外界細碎議論，二來也清楚，父母必然要和她攤開這件事，做最後的利弊決斷。
一進院門，便看見後廚煙囪升起一縷淡灰細煙，慢悠悠飄在澄澈的秋風裡。
母親系著圍裙在灶臺前忙活，聽見腳步聲回頭，眉眼依舊溫和，刻意裝作尋常家常模樣，輕聲寬慰：“回來了？今天燉了你愛吃的排骨，特意給你留的。”
周月站在青磚院落裡靜靜頓了頓，抬手將肩上布包換了個力道，壓下心底翻湧的沉鬱焦灼。
連日緊繃的惶恐與無力沉甸甸壓在胸口，讓她連呼吸都帶著滯澀。她繞過乾淨整潔的院角，抬步走進堂屋。
堂屋寬敞明亮，層高開闊，實木傢俱規整大氣，桌面一塵不染，陳設簡單卻處處透著規整體面。
周正國端坐桌邊，身前攤開一份報紙，版面平整整齊，目光卻空落落地落在窗外，分毫未曾閱覽。
周身氣場沉斂緊繃，眉宇間壓著化不開的凝重，顯然早已等候她許久，只為等她回來，談這場避無可避的話。
不多時，飯菜端齊，三菜一湯，精緻適口，葷素搭配得當，是周家一貫體面剋制的家常水準。
只是今日的碗筷擺放得格外規整，間距均勻、對齊劃一，是刻意調整過的模樣。
往日溫馨鬆弛的家宴氛圍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鄭重、塵埃落定般的壓迫感，無聲提醒著她，今日這頓飯，從不是閒話家常，只為逼她直面一場沒有退路的抉擇。
周正國拿起筷子，夾了一筷配菜，慢慢嚼碎嚥下，動作沉穩緩慢，不見半分煙火暖意。
待碗筷輕落桌面，他終於率先開口，語氣平淡，卻字字鋒利沉重，直接刺破所有虛假平和：“夏家的事，你這幾天應該徹底清楚了。”
周月正低頭喝湯，唇貼著微涼的碗沿，聞言動作驟然一頓。
她不敢立刻應聲，心臟重重沉落，那句冰冷的話語落在安靜的堂屋中，死死壓在心頭。
湯麵浮著一層薄油，順著碗壁緩緩滑動，像她此刻搖搖欲墜、瀕臨崩塌的心境，看似平靜，實則早已亂得徹底。
良久，她嚥下口中熱湯，將碗輕輕放回桌面，聲音平靜無波，內裡卻藏著連自己都未察覺的發顫：“聽到了。”
周正國刻意沒有看她，不願被兒女情長牽絆，伸手取過桌角的煙盒，抽出一根菸捏在指間，指尖微收，卻沒有點燃。
屋內空氣瞬間緊繃到極致，他的語氣冷靜得近乎殘忍，是混跡官場多年最通透、也最無情的世道定論：“夏東已經停職核查，案卷正式歸檔，賬目問題釘得死死的，根本無從辯駁。夏軍反覆被約談追責，徹底架在風口浪尖，動彈不得。現在整個夏家，是林家、徐家聯手定點清算的物件，從上到下都在被徹查。”
他終於抬眼，目光沉沉鎖住她，不留半分僥倖、半分餘地，句句誅心：“兩大勢力同時出手，蓄謀已久、步步閉環，不是一時鬥氣，是連根拔除的死局。夏家這一次，沒有任何翻盤可能，徹底塌了。”
停頓片刻，他丟擲今日談話的核心，語氣強硬、態度決絕，是不容商量的家族立場：“你現在跟他徹底撇清關係，離婚切割，還來得及。趁著罪責還沒最終定論、牽連範圍還沒徹底擴大，及時抽身，是你唯一的生路，也是咱們周家唯一的自保之路。”
周月默然不語，筷子輕輕搭在碗沿，死死僵住，再也動彈不得。
心底兩種情緒瘋狂撕扯、激烈碰撞，一邊是朝夕相伴、真心託付的深情，一邊是迫在眉睫、覆巢無完卵的傾覆危機，拉扯得她心口發疼、窒息難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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