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她開口，夏易的聲音再度響起，依舊平直冰冷，不帶半分情緒起伏，是絕境之人最後的決斷，是瀕死之人最後的託付。
“你懷個孩子。”
他說得平靜通透，像是早已在心底推演過無數次，把自己僅剩的結局、最後的使命，盡數捋順、歸檔。
“孩子生下來，我們兩清。懷上就離婚，你徹底自由。”
“夏家剩下的所有東西，我全部留給你。”
他早已不求餘生，不求安穩，不求歸途。
全家人盡數離世，他的心早就跟著父兄埋進了黃土。
如今支撐他苟活的，只剩父親臨終那句唯一的囑託，留一脈血脈，不斷夏家根骨。
這是他死前唯一要做完的事，是他殘破餘生裡，僅剩的最後一樁執念。
事了之後，他便可坦然赴死，追隨家人而去，了無牽掛。
李舒寧將瓷碗輕輕放回水盆，碗底觸碰水面，漾開一圈極淡的漣漪，轉瞬便歸於平靜，像被死寂吞沒的微末情緒，掀不起半點波瀾。
她始終沒有回頭，背後的舊門無聲合攏，隔絕了兩人之間最後一點餘地。
水珠順著她的指尖不斷滴落，砸在水面，細碎無聲。
漫長的沉默過後，她終於應聲，嗓音輕淡，隔著一層經年風乾的隔閡，沙啞傳出：“好。”
一字應允，落定了兩人最後的交易，也落定了夏易的死前執念。
片刻停頓，她輕聲補了一句：“對不起。”
三個字很輕，落在沉寂的小院泥地上，像一枚被緊握半生、磨盡稜角的舊釘，終於疲憊落地，無聲無息，再無震顫。
夏易立在幾步之外，靜靜聽著，沒有應答。
無需關心，無需原諒，世間恩怨、對錯、虧欠，在生死落定、滿門皆逝的結局面前，早已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天光徹底沉落，灰白褪盡，化作沉沉深藍的夜色，籠罩整座小院。周遭徹底安靜下來，人間煙火、市井喧囂，盡數與他無關。
那句遲來的抱歉，落在他腳邊，像一頁翻至終章的舊紙，徹底落幕。
他不必折起珍藏，也不必刻意丟棄，只需任由過往所有糾葛、遺憾、虧欠，盡數停駐在此。
他早已無心糾纏愛恨，無心計較得失。心底的死意早已根深蒂固，浸透骨血，如今唯一的歸途，就是完成囑託、留住血脈，而後坦然赴死，奔赴滿門團圓。
良久，他轉過身，朝著自己的房間緩步走去。
行至門檻邊，他的右腿微微一頓，滯澀的傷口隱隱發麻。
這短暫的停頓，不是猶豫，不是遲疑，只是最後確認一遍，這條被他走完半生的舊路，是否還能支撐他做完最後一件事。
跨過門檻的瞬間，身後房門輕輕閉合，鎖舌落鎖的聲響極輕，徹底封死了他身後所有的過往。
屋內微光亮起，圈住他孤寂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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