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酒喝完，陳至嶽和龍戰天重新坐下，桌上的其他人已經吃得差不多了。陳至嶽嗓門本就大，幾杯酒下肚，聲音更響了，滿桌人的目光不知不覺都被他吸引過去。
也許是和大多數男人一樣，只有在喝酒以後，很多不想說的話也能說出口了。
陳至嶽看著龍戰天，緩緩開口：“龍老弟，今年我也五十多了，按道理，可以做你的叔叔了。
我第一次知道你，是因為你給晴兒當保鏢。那時候我看你的身手，就知道你絕不是從一般部隊退伍的。軍中有保密條例，所以我從來也不追問。”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杯中酒上，像落在很遠的地方。
“八八年那年，我剛剛十八歲。我所在的部隊被輪換到南疆，參加兩山輪戰。等我們過去的時候，戰爭已經快要結束了。而我所在的部隊基本都是負責後勤補給。”
“那年的中秋節，是我第一次在外過的，而且是在老山前線。那天是我們給一個特工連送行，有三個和我年齡差不多的戰士，我們幾個坐在一起吃飯。其中兩個是桂省的，另一個是家裡唯一的兒子，也才十八歲。”
陳至嶽聲音低了些。
“畢竟年輕嘛，我們當時聊的很開心。這三個戰友對我說，等將來打完仗了，請我去他們家鄉吃他們當地的美食，希望我們能在他們的家鄉再見。”
“可沒過幾天，這三個戰友都犧牲了。”
桌上徹底靜了下來。
“當時他們幾個人犧牲在陣地上，是一個老班長帶著剩下的人，把他們幾個背了回來。在突破封鎖線的時候，我們能清楚地看到迫擊炮彈在他們身邊爆炸，炮彈炸起很高的煙霧。他們趁著煙塵突進，接著機槍掃射就在眼前，子彈打在地上，濺起的土塊聲我們都能聽得見。”
“就在那樣的情況下，他們還是把這三個戰友帶了回來。我也去接他們了，我看著他們三人靜靜躺在擔架上，全身都是血，稚嫩的臉上還沾著塵土。”
“我簡直不敢相信，前幾天還和我坐在一起吃飯的人，活生生的人，轉眼就沒了。我從來沒想過，戰爭是那麼殘酷。那個獨生子的家裡，他母親聽說他犧牲了，直接就瘋掉了。”
陳至嶽因為激動，聲音變得哽咽。全場寂靜無聲，所有人都在聽。
龍戰天沒有立刻接話。他的指節壓在杯沿上，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八八年”“老山”“十八歲”這些詞離他並不遠。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摸槍時，老班長說過一句話：活著的人，要替死了的人把日子過好。那時他不懂，只覺得是句重話。後來懂了，卻再沒機會跟說這話的人喝一杯。
陳至嶽緩了緩，繼續說：“我永遠忘不了他們幾個的樣子。但把他們帶回來的那個班長，我同樣忘不了。
他眼神里帶著殺氣，剛從戰場上下來的那種煞氣，讓人不寒而慄。可他表現出來的單兵素質，也是頂尖。精銳，絕對的精銳。”
“後來，這個老班長在老山戰役中，一人幹掉了十幾個人，最後成了一等功臣。我那個時候就想，我什麼時候才能成為這樣的精銳。所以我在部隊努力了十年，但我始終沒有成為那樣的精銳。”
“現在我也想明白了。我當年沒有成功，其實很正常。因為我從小家庭富足，就算去當兵，也比大多數人幸福。雖然也拼命訓練，但有些東西不是訓練就能彌補的。”
“而只有你們這樣的，從小就生活在艱苦環境，有一顆堅定而不屈的心的人，才能真的成為頂尖的精銳。因為無論在什麼時候，你們都不會放棄。”
龍戰天聽到這裡，喉嚨發緊。他心裡輕輕搖頭。哪有什麼天生的精銳？不過是身後沒有退路，身邊有人倒下，所以不敢鬆手，不敢停下。
他們不是不會怕，是怕也得往前。苦不是榮耀，苦只是把一個人逼到只能咬牙活著、咬牙往前走的動力。。
陳至嶽眼眶發紅：“這些年，我每年也會去南疆烈士陵園，去看看那些犧牲的那三個戰友，去和他們說說話，講講我們現在的生活，陪他們喝上一杯。只有這樣，我才能感覺到，我當年的青春是火熱的，是真實的。”
“今天你在擂臺上維護住了作為華夏人的尊嚴。不管是因為我們曾經都是軍人，還是同為華夏人，我都要感激你。”
一旁的林清雪早已哭得不能自已。她想起了自己的哥哥，而他的犧牲，卻永遠只能成為秘密。蘇晴走了過去，輕輕抱住她。幾位姑娘圍在旁邊，只是心疼地看著她，誰也沒有說話。
龍戰天也被陳至嶽的話帶動了情緒。他什麼都沒有說，一口把面前的酒乾了。酒入喉，像火一樣燒到胸口。這杯敬那些沒回來的人，敬那些連名字都不能說的人，也敬所有替他們活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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