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四的政府大院，陸家的堂屋門從早到晚就沒閒下來過。
一家人腳不沾地地往包裡塞東西，牆角摞著的麻袋都鼓囊囊堆了半間屋，連窗臺上都擺著沒來得及裝的零碎物件。
“我上週在百貨大樓挑的那件藏青緞子棉襖呢？”江春桃翻著衣櫃的櫃門，皺紋裡都浸著點急。
那是她特意給鄉下的外甥媳婦挑的見面禮，針腳細密，料子摸著就軟和。
“媽，您別翻了，我早就塞最裡邊的粗布口袋裡了，墊了兩層軟紙，連個褶子都沒壓出來。”
蘇秀蓮趕緊走過來扶著她的胳膊，指尖往牆角那個扎得嚴嚴實實的麻袋指了指。
“我買虎頭布鞋呢？就是年前我去京城，請老鞋匠親手給我納的那雙。這是給曾外孫女的。”
陸老爺子揹著手在屋裡轉圈圈，菸袋鍋子叼在嘴邊都忘了點。
“還有我從京城全聚德帶回來的三隻烤鴨，油紙裹得嚴嚴實實的，得給外孫外孫女都嚐嚐鮮，讓娃們也見識見識京城的味道。”
“爸，鞋子我擱床上那隻硬紙箱裡了，烤鴨在客廳桌上，都裝好了。”
蘇秀蓮這會兒忙得像個救火隊員，一會兒幫著找這個，一會兒幫著捆麻袋。
往日里在醫院穿白大褂的穩當勁兒，全換成了急急忙忙的煙火氣。
“爸爸你看，我給安安妹妹買的小手槍。”
小兒子陸衛平舉著個紅通通的塑膠手槍從裡屋衝出來，槍托晃得嘩啦響，裡邊全是五顏六色的糖豆。
前兩天陸鍛山還以為這小子自己嘴饞買的糖槍，沒想到是特意準備的見面禮。
“你自己揣好，別半路玩得把糖豆撒光了，到了村裡親手給妹妹，不許耍賴。”
陸鍛山伸手點了點他的小鼻子，嘴角忍不住往上翹。
“爸，咱們真要在鄉下表弟家住兩晚啊？”大兒子陸衛國皺著眉頭走過來，指尖揪著棉襖的衣角。
“我之前聽同學說，鄉下的茅房都在院外邊，大冬天的風直往褲腿裡鑽，我屁股不得凍僵了啊？”
“放心吧，你表弟家去年新蓋的房，屋裡就有沖水廁所，跟咱們政府大院家裡的一模一樣，半點兒凍不著你。”
陸鍛山扭過頭給他解釋，心裡忍不住暗笑。
也就他現在級別上來了，住上了帶獨立衛生間的家屬樓。
往前倒個五六年，他們一家子也擠在筒子樓裡，大冬天排隊上公共廁所，凍得人直跺腳，哪有資格笑話鄉下的條件。
“鍛山，咱們一大家子六口人，周銳家真能住下？”蘇秀蓮把最後一件疊好的毛衣塞進包裡，眉頭還是輕輕皺著。
“要不咱們還是去公社的招待所住吧，別給人家小兩口添太多麻煩。”
陸鍛山回頭笑出了聲，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就把心揣肚子裡。”
“周銳去年剛蓋的二層小樓，房間多著呢。”
“樓下客房盤了燒得暖乎乎的大炕，睡不慣炕的，直接上二樓睡軟床，保管比招待所還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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