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別睡死,這林子裡除了鹿,還有別的東西在轉。”
大興安嶺的山脈尾端,一座高出周圍山坳半頭的向陽坡上,樺樹皮搭成的撮羅子正漏出暖黃的火光。
一老一少祖孫倆蹲在火堆邊,小孫子索倫臉蛋被烤得紅撲撲的。
手裡攥著半根啃得流油的狍子腿,眼睛直勾勾盯在爺爺手裡的鹿哨上,連嘴角沾了油星子都忘了擦。
“爺爺,今天真能把那頭長七叉角的公鹿引過來呀?”
“前幾天我在山澗邊撞見它了,身邊跟著三頭母鹿,皮毛亮得像抹了松脂油,跑起來的時候角上掛的雪沫子飛得老高了。”
老巴圖蹲在背風的角落,一手攥著牛皮酒囊,一手慢慢摩挲著手裡的鹿哨。
那哨子是用長了上百年的老樺樹根雕出來的,殼子被幾代人的手摸得泛出琥珀似的光。
吹出來的聲音和母鹿春天的呦鳴一模一樣,隔三座山的鹿都能辨出這聲音。
這哨子傳到他手裡,已經攥了四十多年。
老巴圖被他急慌慌的模樣逗得笑出了聲,皺紋裡都裹著松脂的香氣。
“急啥,咱們鄂溫克人引鹿,從來不用箭,也不用下套,就靠這鹿哨,靠山裡吹了幾十年的風。”
“你記著,鹿是林海養出來的孩子,你待它真心,它才願意慢慢往你跟前湊。”
“你要是一上來就想著綁它、傷它,它隔著三里地就能聞見那股子歹意,轉頭就鑽進深山裡再也不出來。”
索倫把嘴裡的狍子肉嚥下去,油乎乎的手在皮襖上蹭了蹭,抬著亮閃閃的眼睛瞅他。
“爺爺,那你為啥非要跟王大爺打賭呀?我看你就是饞他藏了三年的那瓶高粱酒了!”
老巴圖粗糙的手掌按在他腦門上揉了揉,指縫裡沾的松脂香蹭在孩子的發頂。
“酒我是有點饞,但那不是最要緊的。”
他把鹿哨輕輕放在膝蓋上,仰頭對著酒囊灌了一大口,熱辣的酒液從喉嚨燒到胃裡,把凍得發僵的筋骨全烘開了。
“咱們這一支使鹿的鄂溫克人,前些年大半都搬去山下定居點了。”
“你的哥哥姐姐們早習慣了種莊稼、掙工分,沒幾個還願意往深山裡鑽。”
“爺爺今年六十七了,腿上早年追鹿落下的寒病越來越重,能踩著雪在林子裡走的日子,數一天少一天。”
他抬手掀開撮羅子的樺樹皮門簾,往遠處的黑暗里望了一眼。
“我就是想帶你多見見趕山人,以後真輪到你獨自進山的時候,這方圓百里的老獵戶都能給你行個方便。”
“而且我聽說王炮的幾個徒弟都挺厲害,承他一個情,以後你有什麼事以後也能找上門去。”
老巴圖的聲音壓得很輕,風從門簾縫鑽進來,把火堆裡的火星子吹得打了個旋。
夜空裡有顆星忽然變得非常的亮,遠處有狼嚎聲傳來。
不過這一點都沒影響爺孫倆,老巴圖把狍子皮往身上一蓋:“早點睡,明早咱們去山澗蹲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