艙內的白光燈調至柔和檔位，沈南星靠在座椅上，指尖捏起一管鋁塑封裝的太空餐。 管口擠出來的膏體呈淺米色，糊在餐碟裡，質地順滑，聞不出半點肉香。
她在軌道上的太空別墅已經待滿七天。 舷窗外輪換著星雲、晨昏線，浩瀚的宇宙圖景看多了，只剩單調。 每天的餐食都是這類膏狀製劑，營養配比卡得精準，口感卻像在嚼牙膏。
胃裡時不時泛起空落落的酸脹感，味蕾在持續抗議。 沈南星把餐管推到一旁，側頭看向鄰座的祁長庚。
“再吃這個，我感覺我能直接忘掉肉是什麼滋味。” 祁長庚剛除錯完飛船的落點引數，指尖還停在觸控面板上。 螢幕上跳出座標，落點鎖定秦嶺水庫，綠線穩穩疊在預設航道。
“忍忍，還有四十分鐘落地。” 他嗓音帶著長時間值守後的沙啞，視線掃過沈南星面前那管沒動的餐食。
“落地之後，咱不吃接待席。”沈南星抿了抿髮乾的嘴唇，目光落在舷窗遠處隱約顯露的陸地輪廓，“我就惦記青狐村食堂那口鐵鍋紅燒肉。”
祁長庚唇角扯出一點弧度，手指在面板敲定最後一組指令。 “巧了，我也是這麼想的。”
飛船推進器逐步降功率，摩擦大氣層產生的淡紅光暈裹住艙體。 機身輕微震顫，失重感慢慢褪去，重力一點點落回四肢。 沈南星攥緊座椅扶手，胸腔跟著起落，鼻尖忽然開始想念柴火煙氣混著油脂的味道。
沒過多久，水面的反光透過舷窗闖進來。 飛船穩穩紮進秦嶺水庫的水面，濺起大片水花，浮筒撐開，托住船體。 艙門洩壓的嘶嘶聲響起來，外面的風聲、人聲順著縫隙鑽進來。
艙門向外滑開，正午的陽光潑在兩人臉上。 岸邊圍滿記者，一排攝像機支在三腳架上，鏡頭齊刷刷對準艙口。 話筒往前遞，密密麻麻擠成一片，此起彼伏的問話撞在一起。
“沈南星，在太空停留一週，有什麼新感受？” “祁長庚，這次返航的各項資料是否符合預期？” “能否簡單聊聊太空別墅居住體驗？”
記者們往前挪，保安排成人牆攔在外側，快門聲噼裡啪啦響個不停。 沈南星抬手擋了擋刺眼的日光，還沒來得及開口。 祁長庚直接攥住她的手腕，微微低頭，避開伸過來的話筒。
他半個字都沒回應那些追問，腳步不停，拉著沈南星穿過人群間隙。 記者們愣了一瞬，連忙跟在後頭追，腳步紛亂，問話聲持續不斷。
“祁隊！您不接受採訪嗎？” “沈研究員，稍等，我們還有幾個問題！”
祁長庚沒有回頭，腳步沿著水庫邊上的土路往山裡走。 泥土混著青草的氣息撲面而來，風捲著山間草木的味道，和太空艙裡過濾後的空氣完全兩樣。
沈南星跟著他快步走，耳朵還能聽見身後記者的呼喊聲。 “咱們直接去食堂，會不會不太合適？基地那邊說不定安排了歡迎宴。”
“管不上。”祁長庚步子沒慢，褲腳掃過路側的野草，“那些宴席菜再精緻，沒有柴火鐵鍋燜出來的味道。”
山路蜿蜒，轉過兩道土坡，青狐村的輪廓出現在視野裡。 村口老槐樹的枝葉鋪開，食堂煙囪飄出淡灰色的煙，慢悠悠升上半空。 老遠就能聞見油脂燉煮出來的香氣，勾得沈南星肚子咕嚕響了一聲。
食堂木門虛掩，裡頭傳來碗筷碰撞的脆響，還有師傅吆喝打飯的聲音。 守在門口的村支書一眼看見他倆，眼睛猛地睜大，手裡的搪瓷缸差點脫手。
“喲！你們倆，不是才從天上回來？外面一堆人找你們採訪呢！” 祁長庚衝他抬了抬下巴，徑直往視窗走。 “採訪晚點再說，先給我倆盛兩碗飯，紅燒肉多舀點湯汁。”
掌勺的王師傅握著長柄鐵勺，愣了兩秒，隨即樂出聲。 “行行行，肉今天燉得足，柴火燜了快兩個時辰，油都燉出來了。”
大鐵鍋架在土灶上，底下柴火還在噼啪燃燒。 紅褐色肉塊浸在濃稠醬汁裡，肥肉的油熬進湯中，咕嘟咕嘟輕輕翻泡。 白米飯堆在大竹筐裡，熱氣裹著米香往外湧。
王師傅手腕一轉，鐵勺舀起大塊肉，連著醬汁扣在白瓷碗裡，再盛滿米飯。 兩碗飯菜推到視窗木臺上，油星順著碗邊微微往下淌。
祁長庚端起碗，找了張長條木凳坐下，拿起筷子直接往嘴裡送。 肉塊入口，肉香在舌尖散開，醬汁裹著米粒，他大口吞嚥，腮幫子不停鼓動。 沈南星跟著落座，握著筷子，一口肉一口米飯，吃得專注。
周圍打飯的村民認出兩人，紛紛放輕動靜，時不時側頭看。 有個放學路過的小娃扒著食堂門框，瞪圓眼睛，小聲跟身邊奶奶嘀咕。 “奶奶，那就是去太空的叔叔阿姨？他們回來就吃大鍋飯啊？”
老太太拍了拍孩子後背，嘴角掛著笑。 “再厲害的人，也抵不住一口熱乎家常菜。”
一碗飯見底，祁長庚抬手抹掉下巴沾著的油星，把空碗推回視窗。 他長長撥出口氣，聲音不大，剛好讓邊上幾個村民聽見。
“去特麼的太空餐，還是咱村的豬肉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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