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村後山的一處靜謐墓地，那是當年頂著壓力支援祁長庚發家的老村長的墓。
山路鋪著防滑石板，兩側長滿野竹，竹葉被風擦出細碎聲響。草木打理得整齊，沒有雜亂的荒藤纏上碑石，是村裡運維機器人定時清掃維護。
祁長庚獨自拎著一瓶茅臺，腳步放輕。
同行的人在半山腰的岔路口停下，沒有跟上來。只遠遠朝他抬手示意，留他單獨待一陣子。
墓碑是一塊打磨光滑的青石料，刻著名字，邊角被常年山風浸得溫潤。碑前擺著石質供臺，還有兩隻粗陶小碗，都是老村長生前慣用的款式。
祁長庚彎腰，把酒瓶擱在臺面上。指尖摩挲冰涼的碑面，指腹蹭過刻字的紋路。
他擰開瓶蓋，醇厚酒香順著瓶口漫開。手腕微微傾斜，琥珀色酒液緩緩淌出來，順著碑座的凹槽滲進腳下泥土。
“老書記，我來看你了。”
祁長庚挨著供臺旁邊的青石階坐下，屁股貼著粗糙石面，後背輕輕靠住碑身一側。
山風掠過竹林，沙沙聲漫在周遭，像有人在安靜聽他說話。
“還記得當初我剛回村，揣著一套沒幾個人信的方案，挨家挨戶找人溝通。全村大半人都反對，說我瞎折騰，好好的山地，被我拿去搞什麼試驗，最後落得一場空。”
他垂著眼，視線落在泥土裡慢慢洇開的酒跡。
“是你站出來扛事。村委會開會，不少人拍桌子反對，你拍著胸脯擔保，說願意給我一次試手的機會。村裡那筆為數不多的集體資金，也是你力排眾議批下來，交到我手上。”
零星片段從記憶裡浮上來。
老村長那時候頭髮已經花白，煙桿不離手，說話嗓門洪亮，性子直，心裡裝著整村人的出路。有人私下找他，勸他別賭，免得日後擔責任，他只是笑一笑，說年輕人敢想，總得給條路。
祁長庚抬手，撓了撓下頜，聲音放得平緩，像閒聊。
“那會兒我跟你吹牛，說以後青狐村不用再守著薄田吃苦，村裡人人都能過上安穩日子。很多話，現在回頭看，說得有點大，我自己心裡都沒十足把握。”
他抬手，又往土裡倒出小半杯酒。
“現在村子的模樣，你要是親眼看見，估計得愣好久。咱們山腳那片農田，全換成智慧農機，不用村裡人蹲在日頭底下熬體力。生態穹頂穩住氣候，旱澇都影響不到收成，產出除了自給，還能往外輸送。”
祁長庚頓了頓，喉結滾了一圈。
“村裡的資產，按集體份額分到每家。現在家家戶戶折算下來，資產都過億。不是紙面虛數，能源、農田、配套產業的收益按月結算，打到每個人的賬戶。再也沒有人攥著微薄收入，發愁柴米開銷。”
早年青狐村最熬人的難題，就是看病。山路遠，交通不便，小病拖成重症，湊醫藥費要掏空全家積蓄。
祁長庚望著遠處山谷裡隱約露出的醫療站點輪廓。
“醫療這塊也理順了。村內診療艙全天待命，取樣、篩查、初診都在村裡完成。疑難病例能遠端對接頂尖專家，所有村民的基礎診療開銷，由集體產業兜底。再沒人因為拿不出錢，硬扛病痛。”
“前陣子，以前總跟你唱反調的劉叔，突發心臟不適。手環捕捉到異常訊號，醫療機器人十分鐘上門，後續治療全程沒讓他家裡掏多少。他現在逢人就唸叨，慶幸當初你願意鬆口支援專案。”
風捲著幾片竹葉，落在供臺邊上。祁長庚伸手，把葉片撿起來放到一旁。
“不少當年質疑咱們的外人，現在組團來青狐村考察。穹頂技術、閉環農業體系，一堆地方想引進。可他們不知道，這套路，最開始的起點，就是你願意給我的那一次機會。”
他拿起酒瓶，對著碑口虛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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